不過,與人的屏氣凝息不同,原本最為嫻靜柔軟的江水卻在這裡變得叛逆了起來,它們彷彿不甘被驟然收緊的河道擠壓一般,開始旋轉著,拍打著,捲起無數大大小小的漩渦,發出了最洶湧的咆哮,激起一陣帶著水沫的風。
在這翻湧的咆哮中,就連原本船航行時,發出的擊漿聲,都似乎變得微不足道了。
林昭靜靜得站在船頭,任由帶著水沫的江風拂來,吹起她的衣袖。
她仰頭看著那站在她的視覺看來,似乎格外高聳,彷彿隨時都會合攏在一起,將他們徹底碾碎的絕壁,又看了一眼前方拍打著崖壁,翻滾不息的江水,心情反而很平靜。
那是一種人在龐然大物,無能為力時的平靜。在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個人的勇武、謀略,與之相比似乎都顯得格外可笑,又渺小無比。
很快,船便駛進了一線天裡面。
在走進去的一瞬間,她一眼就看到了頭頂上的那根橫木。那是一根一看就有幾百年樹齡的橫木,繩子捆縛著,就橫在他們的船行的頭頂。
橫木旁邊,還站著好幾個人,他們身穿勁衣,手持刀劍,眼睛死死得盯著他們。很顯然,只要有人一聲令下,這些人就會砍掉捆綁橫木的繩索,將木頭砸在他們的船頭或者船上,讓船徹底顛覆。
不止頭上有橫木,林昭又看了一眼左側絕壁下。那裡漂浮著十幾個黑色腦袋,看著不起眼,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是有人猶如壁虎一般,用繩子吊在絕壁上。那些人也和上面的人一樣,穿著黑色勁衣,臉上塗抹了黑色的東西,手上捆縛著刀劍。
只要林昭他們的船顛覆,很快他們就能殺將過來,從而救出他們的目標。
甚至,怕第一根橫木砸不中他們,這些人還準備了替代方案。林昭看著另一側崖邊,一人手上拉扯著的一根長長的拌索。因為放棄了計劃的緣故,那拌索的一邊只能順著江流,在水面不斷的翻滾。
很顯然,那人利用這裡自然的險惡地勢,為他們精心編織了一個幾乎逃不脫的死亡陷阱。
船上的護衛們和船工們,看著這一切,臉都麻了!
穆蘭忍不住看向林昭,擔憂道,“殿下——”
武勳見此拿著刀的手都差點抖了一下,娃娃臉上盡是驚悚。他忍不住想,若剛剛昭王沒有立馬猜出了這刺殺背後的真相,當機立斷將這個南越前王子請出來做人質,此刻他們怕是船都翻了。就算船沒翻,估摸著也被大木頭砸了。頭頂橫木、刺客、絆索,這麼多種佈置,這是生怕不把他們搞死的節奏啊。
最要命的是,他們有不少兄弟可都是北方人,不會泅水。這江水翻滾,掉下去還不得去掉半條命。若真如此,到時候船一翻,別說護衛昭王了,他們能不能活下去都兩說。
太險了!差一點,就差一點點,他全家就又要獻上人頭。
護送昭王的任務都這麼兇險的嗎?他老爹怎麼一點都沒跟他講呢?回去一定要跟老爹好好說道說道,竟然什麼風聲都不透露。好在快到南疆了,大哥在南營,到時候可以讓大哥多支援一點人手。不然,他真有點擔心,自己那一千人能不能把昭王護住。
林昭雖然不知道武勳內心的想法,但她看得出身邊護衛的緊張。
穆蘭使勁站在她前面,想要用身體護住她。可雙眼卻死死盯著頭上的橫木,生怕有人反悔,又來砸一下!哪怕橫木從他們頭頂穿過去了,落在了船尾,也不敢放鬆。
那麼大一根木頭,就算不砸在他們的船上,掉下來後被水流一激,也很可能直接把他們的船撞翻。
林昭拍了拍她的手,試著安撫道,“無需擔憂!”
但很顯然,這種安撫無濟於事,穆蘭的臉上絲毫沒有放鬆,甚至多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沮喪。
直到船隻整個安然無恙得穿過橫木,穿過那些吊著的刺客,和那拉著拌索的人,從一線天那逼仄的環境裡面衝出來。寬闊的江面和明朗的天光如一幅舒緩的畫卷在眼前展開,那一線天險境如同一張小口在船後面緩緩閉合。
那些圍在林昭身邊的護衛們,才重重得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股劫後餘生的微笑。
武勳更是忍不住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
“殿下,我們終於出來了!”
林昭也隨之笑了起來,“是的,我們終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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