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硯站起來了。但他低頭看自己撐在地磚上的手——活人的皮膚正在變淡。不是褪色,是透明。像一張舊照片在日光下慢慢消融。
“詛咒……”他嗓子發緊,“還在散。”
陳宇江握著玉佩的手指收緊。玉面那道裂痕在擴大。不是碎裂——是吞噬。裂紋緩慢舒展,順著玉石紋路向外鋪開,每吞掉一寸玉,宋硯的身體就淡一分。
看守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展廳門口。
黃姨還靠在牆角。歐靜竹剛挑完碎玻璃的手懸在半空——繃帶還沒纏上去,傷口己經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血在變淡。從暗紅褪成淺粉,再從淺粉褪成透明。
黃姨睜開眼。渾濁眼珠裡那點光不是淚。是她整個人在發光。
“易家……崽子……”
“阿姨。”看守跪在她跟前。想去握她的手。手指穿過去了。
他愣住。
黃姨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指。沒有恐懼。嘴角往上扯了扯——這次是真的在笑。
“二十年了。”她說。聲音是光漏出來的動靜。“阿姨該走了。你也該走了。”
看守嘴唇在抖。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句:“餛飩。我還沒學會您調的餡兒。”
“少放鹽。”黃姨的手——己經不剩形狀了,只剩一團溫吞的光——碰了碰他的臉,“你每次都放多。”
看守低著頭。肩膀在抖。
走廊那頭,宋硯扶著牆,一步一步往窗邊走。每走一步,腳踩實地磚的觸感就弱一分。走到視窗,他的手己經能穿過窗框了。
晨光從穹頂玻璃灌進來。月光早就沒了。天亮了。
他低頭。地上沒有影子。
“一百年了。”他看著窗外。街上早餐攤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氣。一個穿校服的學生騎腳踏車過去。汽車摁喇叭。什麼都沒變。
好像他困在牆裡這一百年,世界根本沒注意到少了一個人。現在他走了,世界也不會注意到。
“宋硯。”
他轉頭。陳宇江站在他身後兩步。手裡攥著玉佩。裂痕己經蔓延到邊緣。玉在掌心裡發燙——不是剛才那種虛空。是熱的。像一百年前餛飩鋪掀開鍋蓋時撲到臉上的那股白氣。
“名字還在。”陳宇江說。
宋硯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不是苦笑。是真覺得好笑。
“對。宋硯。民國十二年住在城東柳樹巷。巷口有家餛飩鋪。”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欠老闆三文錢。一首沒還。”
光從他胸口開始往外滲。不是黑霧那種陰冷。是暖的。
“幫我還了。”
最後三個字落在晨光裡。人己經沒了。
陳宇江低頭。手心裡玉佩徹底裂成兩半。沒有白光。沒有震動。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石頭終於完成了它等了百年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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