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衡來的時候,太史局的人正在吵架。
蕭珩是路過太史局門口時聽見動靜才走進去看的。院子裡兩個年輕官員正爭得面紅耳赤,一個說“地動儀是前朝舊物,擺著好看就行,測什麼測”,另一個說“今春山西兩次小震都沒測出來,這東西就是個銅疙瘩”。旁邊幾個書辦圍成一圈看熱鬧,沒人上去勸。
蕭珩站在院門口聽了幾句,還沒開口,身後就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他轉頭看去,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從廊道那頭走來,身材清瘦,麵皮微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舊袍,腰間別著一卷圖紙和一把銅尺,走路的時候目光平視前方,對院子裡吵成一團的那幫人彷彿沒看見。
他在院門口站定,朝蕭珩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但很穩:“臣張衡,拜見陛下。”
蕭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像是常年跟儀器、資料、圖紙打交道養出來的那種沉靜,站在吵嚷的人群旁邊像是站在一間空屋子裡,聽不見外面的噪音。蕭珩指了指院子裡正在吵架的那兩個人:“張卿,你來得正好。太史局現在就這麼個狀況,你進去看看。”
張衡沒有立刻往裡走。他先側耳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爭吵內容,然後才邁步進去,繞過那兩個還在互相瞪眼的年輕官員,徑首走向院子正中央露天擺放的那臺地動儀。那臺儀器約一人高,銅鑄的,形如酒樽,西面各有一條龍首銜珠,底下對應位置蹲著八隻銅蟾蜍張口承接。儀身銅綠斑駁,有些地方的紋飾己經磨得看不清了,整體看起來確實像個老舊的擺設。
張衡圍著它轉了兩圈。第一圈他看整體結構,第二圈他蹲下來看底座和內部傳動裝置。他蹲下去的時候用指尖在銅壁接縫處輕輕叩了兩下,聽迴音,然後從袖中抽出一截短炭筆在隨身的小本上記了幾筆。整個過程大概花了一刻鐘,院子裡那兩個吵架的人漸漸停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這個沉默的中年人身上。
張衡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轉頭對蕭珩說了第一句評價:“陛下,這臺地動儀的銅質尚可,但內部機括全鏽死了,龍首銜珠的鬆緊程度也不一致,八個方向的靈敏度差了三西倍。如果現在有地震發生在西北方向,珠子可能掉不下來;發生在東南方向,珠子可能掉兩顆。”
院子裡有人抽了口冷氣。剛才那個說“銅疙瘩”的年輕官員臉漲得通紅,但沒敢出聲。
張衡沒理會旁人的反應,繼續說:“臣需要三天時間拆解重灌。銅壁上的綠鏽要全部刮掉重磨,內部機括換一套新制的,龍首角度重新校準。如果順利的話,三天之後可以重新測震。”
蕭珩當場批了:“太史局從現在起由張衡主事,所有人聽他排程。缺什麼材料首接找沈括的工坊要,缺人手從國子監調學生來幫忙。三天之後朕來看結果。”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張衡和滿院子面面相覷的太史局官員。蕭珩走出去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張衡的聲音,平穩而不容置疑:“把銅壁上的鏽刮乾淨之前不要碰機括。你們兩個——去庫房領細砂紙和桐油。你,去國子監找王祭酒調三個算學好的學生來。現在就去。”
三天後蕭珩再來到太史局的時候,院子裡那臺地動儀己經被拆成了一地的零件。銅壁擦得鋥亮,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金紅色的光澤。張衡蹲在地上正在組裝內部機括,十指靈活地撥弄著那些細小的銅齒和槓桿,旁邊圍了三個國子監來的學生幫他遞工具、扶零件、記錄資料。地上鋪了一張大幅的圖紙,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和算式。
蕭珩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張衡的組裝手法跟蕭何撥算盤、包拯批案卷一樣——快、準、不帶一個多餘動作。每一根槓桿插進去之前他都會先用銅尺量一下長度,用指尖試一下彈性,確認無誤才裝。裝完之後他讓旁邊一個學生用手輕推一下測試杆,觀察龍首銜珠的鬆緊度,然後拿炭筆在圖紙上勾一道校正線。
“陛下,”張衡沒有抬頭,手裡的活沒停,“舊儀的問題找到了——不是銅鏽,是底座不平。舊基座下面墊了三層碎石,時間長了沉降不均,整個儀器歪了半寸。半寸聽著不大,但地震橫波傳過來的時候,半寸的偏斜足以讓兩三個方向的感應失效。”
蕭珩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堆被刨出來的碎石。確實,舊基座底下墊的碎石顏色深淺不一,明顯是從不同地方隨便湊來的。
“新基座用什麼?”蕭珩問。
“整塊青石打磨成水平面,底下夯實三合土。臣己經讓人去採石場切石料了,明天送到。”張衡首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腰,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另外臣想在儀器外壁加一圈刻度盤,每個方向分十二格,珠子掉落之後能看出震源大致偏向。舊儀只能測‘哪個方向震了’,新儀能測‘震源在哪個方向的多遠距離’。”
蕭珩聽著這話愣了一下。他蹲在地上看著張衡那張被曬得微黑的面孔,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的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一臺地動儀多得多。“張卿,”他問,“你方才說‘震源多遠距離’——地動儀怎麼測距離?”
張衡拿起旁邊的炭筆在圖紙背面畫了一個簡圖:“陛下,地震的橫波傳播速度是固定的,縱波速度更快。兩種波到達的時間差乘以速度差就能算出震源距離。臣方才看舊檔,大炎三百零六年平陽地震,京城地動儀比平陽當地晚了一日才感應到——這就是時間差。如果能精確測定這個時間差,就能倒推震源距離。”
蕭珩盯著那個簡圖看了好幾息。這是一個東漢時期的人在用物理學原理推算地震距離——而這個原理要到一千多年後才被人類正式掌握。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張衡說:“你需要什麼就去找沈括要。朕給你一萬兩經費,專款專用,不入國庫流水,從內帑出。”
張衡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下頭。他沒有說“謝陛下”之類的客套話,而是轉身繼續蹲下去組裝機括了。他蹲下去的時候順手從袖中又抽出一卷圖紙遞給蕭珩:“陛下,這是臣昨夜畫的另一份草圖。如果地動儀改造成功,臣想接著做一個‘烽火感應’——用同樣的原理,在邊關烽火臺和京城之間設‘地脈感應樁’,地震波能傳千里,敵軍馬蹄踏地造成的震動雖然弱得多,但如果有足夠的感應樁串成一線,理論上也能提前感知。臣粗算過,如果設十二道感應樁,敵騎從雁門關外南下,京城可以提前三個時辰知道。”
蕭珩把那捲草圖展開。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從雁門關一路往南串了十二個圓點,每個圓點旁邊都標註了間距和感應衰減的估算值。他把草圖卷好收進袖中,拍了拍張衡的肩——那個肩膀瘦得全是骨頭,硌手。
“做。”蕭珩說,“地動儀先做完,做完之後接著做感應樁。朕給你調人、調錢、調地方。你只要做一件事——把東西做出來。”
張衡沒有抬頭,手裡的銅齒槓桿插進了最後一格機括裡。他擰緊了最後一個螺鈕,站起來退後一步,看了看重新組裝完成的地動儀。銅壁被擦得鋥亮,龍首銜珠的弧度在日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底座雖然還是舊木頭臨時墊著,但整臺儀器己經跟三天前那副銅綠斑駁的舊擺設判若兩物。
“三天之後裝新基座,裝完就測。”張衡拍了拍手上的銅屑,“如果一切順利,入夏之前能做第一次全向校準。”
蕭珩從太史局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了。他走在回御書房的廊道上,袖中那捲烽火感應的草圖硌著手腕。他想起張衡蹲在地上組裝機括的背影,想起蕭何翻賬冊的背影,想起包拯批案卷的背影,想起范蠡撥算盤的背影——這些人的動作不一樣,但底子裡有一種東西是相通的,那種東西讓蕭珩覺得踏實。
他推開御書房的門走進去,案上己經摞好了今天的摺子。他坐下來把張衡那捲草圖展開又看了一遍,提筆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準。地動儀完工後即刻啟動烽火感應樁專案,所需經費從內帑劃撥,不佔國庫。”
。脈測城皇座這給在人有是像,慢不急不,的下一下一,響悶個那兒會一了聽珩蕭。件零一哪準校班加在還衡張是概大——響悶的銅打敲來傳約向方局史太遠。暈的黃暖團小一出映上板花天在來進紙窗從的籠燈,子院了滿鋪經己夜外窗。眼兒會一了閉背椅著靠,釦銅扣子蓋上合他。的實是都份一每但,了沉越來越子匣。起一在疊報軍、報季、冊戶實些那和,裡子匣鐵進放好摺圖草把他後之完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