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小心翼翼地從箱底取出那個用藍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她坐在炕沿上，一層一層開啟藍布，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白荷站在旁邊，看著母親的手微微發抖。
最後一層布掀開，裡面露出一片紅。
那是綢子的紅，在窗子透進來的光裡，紅得發亮，紅得晃眼。
孫曉深吸一口氣，兩手捏著嫁衣的肩膀，慢慢站起來，手腕一抖，整件嫁衣就展了開來。
白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件對襟的褂子，下襬連著裙子，料子是上好的紅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最顯眼的是胸前那對鴛鴦，金線繡的，一隻昂著頭，一隻低著頭，翅膀的羽毛一根一根都繡得清清楚楚，像是隨時要從綢子上飛起來。
“娘……”白荷喉嚨哽住了。
孫曉沒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對鴛鴦。她的手指很粗糙，常年做活磨出來的繭子，在光滑的綢子上摩挲，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
“繡了三個月。”孫曉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白天不敢拿出來，怕人看見說閒話，都是晚上點著油燈繡的。眼睛都快熬瞎了。”
白荷看著那對鴛鴦，又看看母親的臉。孫曉的眼角有很多細紋，在光裡看得很清楚。
“太費心了……”白荷的聲音抖得厲害，“娘，這太費心了……”
孫曉轉過頭看她，笑了笑：“傻閨女，女子出嫁一輩子就這一回。你是孃的女兒，一輩子都是孃的女兒。”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白荷心裡最軟的地方。
她鼻子一酸，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熱乎乎的，糊住了視線。她往前一步，張開胳膊，整個人撲進孫曉懷裡，把臉埋在她肩頭。
孫曉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手裡的嫁衣差點掉地上。她趕緊用一隻手把嫁衣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拍著白荷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白荷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想起三歲那年發燒，迷迷糊糊醒過來，看見的就是這張臉。那時候孫曉眼睛也是紅的，抱著她一遍一遍說“孃的荷兒回來了”。
十幾年了。
她在這個家過了十幾年。吃飯、睡覺、上山、上學，跟周川拌嘴，跟寶珠說悄悄話，被爹訓，被爺爺教射箭。每一天都是平凡的，每一天又都是踏實的。
現在她要出嫁了。
要離開這個院子，去五十米外的另一個院子。其實不遠，走幾步就到了。可就是這幾步，好像把什麼都改變了。
“哭啥。”孫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帶著笑，“又不是嫁到天邊去。以後想回來，抬腳就回來了。”
白荷用力搖頭，臉在母親肩頭的衣裳上蹭，眼淚把布料都浸溼了。
“我就是……就是捨不得……”她哽咽著說。
“娘也捨不得。”孫曉說，拍她後背的手沒停，“可閨女長大了，總要嫁人的。周川那孩子，娘看著長大的，懶是懶了點，但對你是真心的。你爹都說，他能護著你。”
白荷想起周川那張嬉皮笑臉的樣子，想起他悄悄掛在她門上的野兔，想起他修屋頂時笨手笨腳的樣子，想起他說“以後我養你”時認真的眼神。
心裡的酸澀裡，又摻進一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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