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回到寒江的時候是中午。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把鎮上的水泥路面曬得發白，路沿的縫隙裡冒出一層熱氣，蒸騰著向上飄。他從車站出來沒有回旅館，直接攔了一輛去趙家灣的三輪車。開三輪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曬得黝黑，一邊擰油門一邊從後視鏡裡打量他，看了好幾眼才開口：“去趙家灣？哪個門？”
“村東頭那棵老槐樹。”
三輪車突突突地往趙家灣方向開，路兩邊的田裡稻子已經抽穗了，穗頭沉甸甸地垂著，風過的時候整片稻田往一個方向倒，像有人在一張巨大的綠色桌布上用力吹了一口氣。祁同偉坐在車斗裡，手搭在車沿上，風從耳側灌進來，吹得外套的下襬不斷拍打著他的膝蓋。
三輪車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下來。他付了錢下了車，朝對面那片坡地望了一眼。坡地上的草比上次來的時候又長了一些，最高的已經過腰了，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種沉悶的深綠色，邊緣的草葉有些發乾捲曲，像是被連日的高溫曬得有些蔫了。
他沒有走那條土路，而是沿著坡地邊緣繞了小半圈，從側面坡勢比較緩的地方踩進了草叢裡。草比他預想的更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絆著腳踝的感覺，像是草莖不樂意被人踩倒，非要硬挺著再彈回來。
他走到坡地中央那塊地面微微下凹的區域，蹲了下來。
上次來的時候這塊區域的草被壓平了一大片，現在那些草已經重新長起來了一些，但倒伏的方向和周圍的草不一樣，像是一塊被人反覆踩踏過的地面，草莖的生長方向已經徹底改變了，全都歪向一側，再也站不直了。他伸手撥開那層新長出來的草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泥土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曬久了之後自然乾裂形成的。但那些裂紋的分佈不太自然，有幾條裂紋的走向是平行的，間隔均勻，像是被某種硬物的底部壓出來的。他沿著那道壓痕往旁邊摸了一下，摸到一塊比周圍顏色略深的區域，土面平整，邊緣齊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蹲在那塊顏色略深的區域旁邊，用手指在邊緣劃了一下，土塊鬆散地掉下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質地明顯不一樣的東西。那層灰白色的東西硬而乾燥，表面微微反光，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的光澤。像是被水泥灌過之後又覆蓋了一層浮土。
他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膝蓋開始發酸，沒有站起來，伸手把那層浮土往旁邊撥開了一些。灰白色的水泥層露出來的面積越來越大，大約有兩掌寬、一臂長，表面平整光滑，邊緣和周圍的泥土之間有一道清晰的界限，像是被人刻意切割過的。
有人在浮土底下灌了一層水泥，把那塊地面封住了。
他撥了些土回去，把那層水泥重新蓋住，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坡地上的風比下面大一些，吹得草葉嘩嘩作響，像有雙手在同時翻動無數頁書。
他沿著來時的路退出了草叢，回到那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從樹底下朝坡地中央看過去，完全看不出那片區域有什麼異常，草長得和周圍一樣高，顏色也一樣深。
他站在那裡，想著那層水泥的位置、大小、深度——如果那層水泥覆蓋的面積和他在圖上看過的防空洞入口尺寸對得上，那批水泥就是按照圖紙設計要求精準澆築的，不是為了封路，是為了把那條路徹底變成地面上的一部分。
他站在樹蔭底下，掏出手機翻到老徐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幾聲接通了。
老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午後的倦意：“你又跑哪去了？”
“趙家灣。村對面那片坡地上，土面底下有一層水泥，應該是後來澆上去的。你能不能調一下趙家灣村東頭那片坡地的地籍資料？我想確認那片坡地在過去的五年裡有沒有被徵用過。”
“五年？那時間跨度不短，系統裡不一定全。”老徐的聲音頓了一下，“不過那片坡地我知道，以前是荒地，沒人種。趙老三的礦開了之後，那片地也沒人動過，後來山水集團買走了趙老三的礦之後才有人問過那片坡地的產權。”
“誰問的？”
“一箇中介，說有個開發商想買那塊地做專案，但後來沒談成。時間大概是兩三年前。”
祁同偉靠著老槐樹的樹幹，粗糙的樹皮隔著外套硌著後背。“那個中介叫什麼？”
“姓孫。”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姓孫。他在漢東剛見過孫衛東，劉長河的信裡提過孫衛東是漢東那個倉庫的產權登記人。如果問坡地產權的中介也姓孫，那跟孫衛東大機率是同一個人，或者至少是同一套體系裡的人。
他掛了電話，站在老槐樹底下又看了一眼那片坡地。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片坡地照得一片亮白，那些草葉在光裡泛著一種過於鮮豔的綠色，幾乎有些刺眼。那層水泥被埋在浮土底下，上面長著草，被人踩過，被風吹過。
他沿著村道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在路口停下來，掏出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打給陳海。
“那片坡地底下的防空洞入口被水泥封住了。應該是劉長河離開之前做的那批水泥的一部分，灌進了地下通道。我需要一個能合法進入那片坡地的手段，不然就算知道入口在哪，也沒辦法把水泥鑿開。”
“你打算怎麼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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