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去之後,祁同偉沒有繼續坐著等。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出了門。
旅館外面的陽光比屋裡更亮一些,曬在皮膚上已經能感受到初夏的溫度了,隔著襯衫的布料貼著後背,微微發燙。
他沿著街道往城東的方向走,沒有目的地,只是想走一段路,讓那些資訊在移動的過程中落進它們該在的位置。
那條街兩側的店鋪陸續開了門,有人在往門口擺貨架,有人在用水管沖洗門前的臺階。水流濺到路面上,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白光。他走過一家早餐店的時候,聞到了包子的蒸汽混著醋的氣味從門簾縫裡滲出來。他停了一步,但最終沒有走進去。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城東那片舊工業區附近的時候,路邊的建築從店鋪變成了倉庫和廠房。有些廠房的窗戶玻璃碎了,用膠帶粘著,有些門口停著落了灰的貨車。他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一條巷子,在巷子盡頭的臺階上坐下來。
周圍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的,隔著幾棟樓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鐵皮鼓。他坐在那裡,把手機掏出來又看了一遍螢幕上那條已經發出的訊息,確認它還在對話列表裡,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擱在膝蓋上。
趙家灣那塊地的事,他在趙大勇打電話之前就已經想過幾次了。那塊地的產權記錄上寫的是一塊菜地,面積不大,從趙老栓名下轉到了山水集團名下。如果山水集團買那塊地是為了專案用地,那專案應該已經開工了。但趙大勇說那塊地的鐵皮圍起來之後沒有任何施工動靜。
一塊被買下來快一年卻沒有動過的地,就是一塊被佔住了但還沒有被使用的地。山水集團在寒江做這麼大的資金佈局,不可能只是為了佔一塊不用的地。
他站起來,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到旅館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陳海回的訊息。
“地質勘探報告查到了。趙家灣那塊地在山水集團買地之前三個月,確實做過一次地質勘探。勘探單位是一家京州的地質公司,報告結論是‘地基承載力不足,不建議進行重型建築施工’。山水集團拿到這份報告之後仍然買了那塊地。”
祁同偉站在旅館門口,把那條訊息讀了兩遍。地質勘探報告說地基承載力不足,不建議進行重型建築施工,山水集團仍然買了那塊地。一塊連輕型建築都建不了的廢地,不值得花三百萬去打通一條供應鏈。那批水泥運到趙家灣之後沒有卸貨,只是在鐵皮圍擋裡停了一夜,然後車開走了。
那塊地本身才是終點,貨物只是路過。如果那塊地不能建樓,那山水集團買它就不是用來蓋房子的。那是一塊被選中的土地,地質條件對它要容納的東西來說並非必要。
他推開旅館的門上了樓,走進房間,把門關好,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他把那串編號寫在了紙的正中央,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時間線。地塊買賣發生在那份地質報告之後,那筆三百萬的合同簽訂是地塊買賣之後四個月。方遠在那段時間裡發現了那筆異常賬目,然後被調離了財務崗位。他現在的位置已經不在財務系統內了,但他手裡還留著那串編號,把它寫進了信裡。
他給陳海回了一條訊息:“那份地質勘探報告的結論,在京州的地質公司那邊有沒有原始存檔?勘探記錄裡應該有一個具體的勘探點點陣圖。”
陳海過了幾分鐘回了一條:“我問了。那家京州地質公司已經登出了,工商系統裡查不到任何存續資訊。”
祁同偉看著那條訊息,放下手機。一家做過趙家灣地質勘探的京州公司,在完成勘探報告之後登出了。它在那段時間內只做了一件事——出具了一份“地基承載力不足”的報告,然後把自己從工商系統裡抹掉了。趙家灣那塊地的真正用途,正是這家公司登出的原因。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的筆記本上鋪了一塊長方形的亮斑。他伸手把筆記本往光裡挪了一下,讓陽光落在他剛才畫的那條時間線上。
勘探公司在山水集團買地之前三個月出具了報告,地塊買賣發生在報告之後,那筆三百萬的合同簽訂在地塊買賣之後四個月。時間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有對應的檔案記錄和資金流向,但沒有一個節點指向一個可以被看見的結果。那批水泥沒有出現在專案工地上,那塊地沒有開工,那筆錢沒有回到山水集團的賬上,那家勘探公司已經從工商系統裡消失了。整條線走到趙家灣之後,所有痕跡都被收攏到了一塊沒有人敢動的地底下。
他拿起手機,翻到方城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到第六聲才被接起來,方城的聲音隔著話筒傳過來,背景裡很安靜,像是一個人正坐在沒有開窗的房間裡。
“你查到了什麼?”
“趙家灣那塊地買之前做過地質勘探,勘探單位是一家已經登出的京州公司。那批水泥被運到了趙家灣,但不是在施工,是像在往地面之下運送什麼。”
電話那頭的安靜持續了片刻,方城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把他的話放在一張已經攤開的地圖上確認它的位置。
“三百萬,一家登出的勘探公司,一批不在施工記錄裡的水泥——那筆錢透過水泥廠的賬結算,透過順達運輸走賬,透過趙家灣那塊地的產權登記完成了最後一個環節。如果那塊地底下埋的不是建築材料,那筆錢就是用來支付‘不讓人把底下挖開’的代價。”
祁同偉握著手機,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方城說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支付‘不讓人把底下挖開’的代價”。勘探報告已經證明那塊地不適合建樓,所以不會有人在那塊地上施工挖地基。如果山水集團買這塊地就是為了讓它保持原樣,那它的作用就是儲存。在沒有人會挖開的地方,把什麼放進去了。
“方城,”他說,“那家勘探公司登出之前,有沒有留下任何關於趙家灣那塊地的原始勘探資料?”
“沒有。所有資料都在勘探報告裡,報告已經在山水集團的檔案室歸檔了。但那份報告是京州地質公司出的,只要公司登出了,原始資料就沒有人能夠調取。”
“山水集團內部有沒有人接觸過那份報告?”
“有。”方城說,“方遠調離財務崗位之前,看過那份報告。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他告訴我了——他說那塊地底下有一箇舊防空洞。寒江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戰備城市,趙家灣的地下有一個早期修建的防空洞網路,後來被廢棄了,沒有人知道它的入口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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