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祁同偉醒了。
窗簾沒有拉嚴,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一道細長的灰白色亮線,落在桌面上那隻信封的邊緣。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信封,位置和他睡前放的時候一樣,沒有被人動過。他洗漱完換好衣服,把信封放進防水袋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下樓,在街對面的早餐鋪子要了一碗粥和一個包子,慢慢地吃著。
粥很燙,他吹了幾口才喝下去,包子餡兒是白菜豬肉的,味道一般,但他全都吃完了。吃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回旅館,站在街邊等了一會兒。晨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暖白,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開始多起來,有人騎著腳踏車從街角拐過,車鈴聲在安靜的早晨裡傳得很遠。
他回到旅館大堂,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下來等。
侯亮平說“明天到了之後聯絡你”,沒有說具體幾點。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上,沒有鎖屏。大堂裡很安靜,前臺的人正在整理登記簿,翻頁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偶爾有人進出,推門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一下就被吸收乾淨了。
他在那把沙發上坐了大約四十分鐘。九點剛過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侯亮平的號碼出現在螢幕上,他接起來。“到了。你住的旅館門口有一輛黑色的車,車牌號尾數是九。下來吧。”
祁同偉站起來,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推門走了出去。門口確實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乾淨,車牌尾數九。他走過去的時候,後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侯亮平的臉出現在車窗後面。他沒有下車,只是朝他點了一下頭。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的空氣比外面涼一些,帶著一股淡淡的車用香氛的氣味。侯亮平坐在後座另一側,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面前沒有放任何檔案,像是專程來接一趟東西的,不需要再做任何準備。
“東西帶了?”“帶了。”祁同偉從防水袋裡取出那隻信封,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信封表面平整,沒有摺痕,封口處折了一下,沒有貼膠帶。他把信封往侯亮平的方向推了一下,只推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就停住了。
侯亮平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信封,沒有立刻拿起來。他看著那隻信封表面的牛皮紙紋路,過了片刻才伸出手,捏住信封的一角拿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抬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我昨天聽電話裡說了大半,但有些細節我還想再聽一遍。你是怎麼從趙大勇那條腿走到趙家灣那個防空洞的?從你發現趙老三的礦開始說。不急。”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兩手搭在膝蓋上。他沒有看信封,而是看著祁同偉,像在等一個人把一段已經整理好的話說出來。
祁同偉坐在後座另一側,車窗外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在座椅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把一段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再走一遍,確認每一步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一開始不是查趙老三。是查一條斷腿。”他說,“趙大勇的腿斷了,在趙老三的礦上,礦上賠了一千塊錢私了。我去看了那條腿,然後去找了一個叫陳繼成的村會計。他把趙老三三年的賬交給了我。”
侯亮平聽著,沒有插話。祁同偉繼續說下去,從陳繼成的賬本到田衛東的整改通知,從孫立國的紙箱到方城的電話,從水泥廠的供貨明細到趙長河的倉庫,從方遠的兩封信到鍾衛國的確認,從趙家灣的地質勘探報告到那張施工平面圖。
他沒有跳過任何一個環節,每一個名字都在他敘述的過程中被重新校準過一遍,像一枚枚被重新按回琴鍵的琴鍵,確認它們還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說完之後,侯亮平沉默了幾秒。他沒有評價,沒有問“你怎麼不早點打給我”,只是把那隻信封拿起來掂了一下,像是用重量來估計一下里面有幾頁紙。
“你查了兩個多月。每一個環節都是自己走的,沒有透過系統調閱,沒有透過上級授權,沒有借用任何人的職務便利。你怎麼做到讓那些人願意跟你說的?”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趙大勇願意說話是因為他的腿斷了之後沒人管他。陳繼成願意說話是因為他記了三年的賬沒人看。趙長河願意說話是因為方城讓他等一個人來拿那把鑰匙。方城願意說話是因為他留了一條縫,等著有人走進去。”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侯亮平膝蓋上那隻信封上,“還有一些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李華——註冊恆達建材的那個人——她在我找到她之前就消失了。韓東也是。這些人把東西留在紙上之後,自己先退場了。”
侯亮平沒有再接話。
他把那隻信封放在座椅上,沒有拆開。然後他說:“我回去之後會走正式流程,把這條線立案。趙老三的礦、宏遠建材、順達運輸、水泥廠、趙家灣的防空洞,全部納入調查範圍。方遠的兩封信會作為關鍵證據存檔。你查到的那些東西,我會讓它們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那批水泥封住的東西,你能不能讓人開啟它?”
“如果立案透過,那批水泥會被起出來,通道會被重新開啟。地下那個空間裡的東西,會被全部清出來。”侯亮平看著他,“但你確定你想知道那個空間裡有什麼嗎?”
祁同偉沒有回答。他坐在後座上,窗外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他放在膝蓋的手上,手心朝上,攤開著,指腹貼著大腿上的布料。他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把手合起來。
“該問的問了,該說的說了。”侯亮平說。他推開車門,沒有回頭,沿著街道走了幾步,然後拐過了街角。
祁同偉坐在車裡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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