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講了光明與黑暗的對立,又接著講明教的組織與規矩。他告訴孩子們,明教的最高領袖是教主,教主之下是左右光明使,光明使之下是五散人,五散人之下是五行旗。五行旗各有所長——銳金旗擅長投擲兵器,烈火旗擅長火器,洪水旗擅長水戰,厚土旗擅長營建與地道,巨木旗擅長重型器械。五行旗是明教的基石,彼此之間雖有派系,但在戰場上必須並肩作戰,不能各自為戰。他停頓了片刻,目光掃過幾個分屬不同旗幟的孩子,語氣平靜而鄭重:“銳金旗的飛斧陣再密,也需要厚土旗的戰壕來保護。巨木旗的投石機再猛,也需要洪水旗的水軍來運輸。一座白楊城,離開了五行旗任何一支都建不起來。這才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這句老話你們在識字課上學過,現在你們應該知道它不只是一行字。”
下午的時間全部屬於訓練場。練飛斧的站在三十步線後面,對著木樁一斧一斧地投,斧刃劈進木頭的聲音又悶又響,木屑飛濺;練標槍的在另一邊排成一行,槍頭扎進地面的草靶裡震得槍桿嗡嗡發顫;練拳法步法的跟在王雙身後在大巖洞裡一招一式地打磨,穿石步的腳步聲擦過凍硬的沙土地沙沙作響。訓練間隙,劉石頭擦著汗對趙小滿說,以前他只知道跟著王雙打仗殺馬匪,覺得那就是明教,現在才知道那些裹著白布頭巾的前輩為什麼要跟元廷拼命。趙小滿認真地想了想說,以後上戰場不光是為了打馬匪搶銀子,還是為了讓商道上的老百姓不再被欺負。程小虎在旁邊把他的可拆卸標槍拆了裝、裝了拆,低聲說自己之前一首不明白他爹為什麼每次出戰前都要拜火——現在懂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上午識字、算術、教義,下午訓練、打熬筋骨,晚上王雙帶著三個小子練龍象般若功。劉石頭的根輪熱感越來越清晰,趙小滿的麻酥感也從若隱若現變成了穩定的小團暖意,程小虎更是己經開始用意念引導那股熱氣沿著中脈往上試探。王雙自己則在卯時繼續溫養第三重心輪,那扇緊閉的石門還是紋絲不動,但他能感覺到石門後面的震動越來越頻繁了。
又過了半個月,鄭大的教義課從光明與黑暗的對立講到了人人生而平等,從善惡到頭終有報講到了人在做天在看,從一視同仁講到了有罪必罰、有惡必除。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幾行字當作口訣,讓孩子們反覆背誦。王雙坐在窗邊,聽著孩子們背誦的聲音從學堂裡飄出來,被白楊河的風吹散又聚攏,忽然覺得這座城池有了以前沒有過的東西。如果說城牆是白楊城的骨骼,那麼這些背誦明教教義的童聲,就是這座城池的心跳。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楊城裡的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模樣。每天早晨天不亮,伙房的煙囪第一個冒出青煙,緊接著是學堂的木門被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再然後是訓練場上飛斧劈進木樁的悶響、城牆哨兵換崗時的口令交接、鐵匠鋪裡吳老六師徒三個掄錘打鐵的叮噹聲。這些聲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沒有指揮卻節奏分明的曲子,在白楊河兩岸日復一日地奏著。
學堂裡的課程也慢慢上了軌道。鄭劉氏教識字教出了心得,她發現孩子們對《三字經》裡那些抽象的道理記不太住,但對跟自己生活有關聯的字學得飛快。於是她把黑板上的內容換成了更實用的東西——“刀”“槍”“箭”“馬”“糧”“水”“城”“商”這些字,每個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白楊城裡真實存在的東西。學到“糧”字的時候,她就帶著孩子們去糧倉門口,指著糧倉上的門牌讓他們一個一個地認;學到“城”字的時候,她就帶著孩子們站在城牆上,讓他們用手指描摹城磚的輪廓。劉石頭在這種教法下進步神速,半個月就多認了上百個字,雖然寫的字還是跟雞刨的一樣,但好歹能在草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了。他把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草紙用米湯貼在營房的牆上,逢人就拉進來看,趙小滿被他煩得不行,說你這字貼在那兒跟鬼畫符似的,晚上起夜都能嚇一跳。
鄭大的算術課也越來越貼近實際。他不再只讓孩子們在草紙上算題,而是把課堂搬到了糧倉、集市和兵器庫。在糧倉門口,他讓每個孩子親手掂一掂一石糧食有多重,然後算一算全城兩千一百口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石,一個月要吃掉多少石,庫裡存糧還能撐多久。在集市上,他讓孩子們跟著商人看他們怎麼稱貨物、怎麼打算盤、怎麼寫契約。在兵器庫裡,他讓吳老六給每個孩子看一柄飛斧從鐵坯到成品的全部工序——選鐵、燒火、鍛打、淬火、磨刃、裝柄,每一道工序需要多少時間、多少鐵料、多少炭火,全都用數字記下來,回來之後在課堂上算成一本完整的兵器工本賬。孩子們算完之後才知道,光是一柄飛斧,成本就要將近一錢銀子,還不算人工。劉石頭看著自己腰上掛的那三柄飛斧,頭一回覺得這些鐵疙瘩金貴得很,從此再也不把飛斧隨手往地上一扔了。
教義課講完了教規戒律之後,漸漸進入了更深的層次。王玄每隔幾天來講一次,鄭大負責日常的講解和答疑。他們從“光明與黑暗”講到了“人人平等”,從“善惡有報”講到了“不欺弱小”。但教義不只是背的,鄭大更想讓孩子們理解這些規矩背後的道理。有一天下午,他在課堂上給大家講各教信仰之間的區別——這是他特意加進來的一節內容,因為西域這地方什麼人都能遇到,這幫孩子以後是要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如果連對方的信仰是什麼都不知道,很容易得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