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國太上皇慕容決年事已高,精力日漸衰頹, 無力打理繁雜朝政, 兩年前便將皇位禪讓給獨子慕容珩, 自己退居深宮, 頤養天年。
可慕容決執掌朝政數十載, 朝野上下積威深重, 文武百官依舊唯他馬首是從。慕容珩生性純孝,從不違逆父親, 朝中大小事務, 歸根結底, 依舊要由慕容決最終決斷。
時錦踏入臨國皇宮的那一刻,殿外值守內侍便第一時間將訊息稟報給了太上皇。慕容決早已在大殿等候許久, 一聽外孫到來, 當即強撐病體起身,拄著柺杖便要親自出宮相迎,身旁侍從嚇得連忙跪地阻攔。
“太上皇,您龍體貴重, 萬萬不可親自外出相, 當心沾染寒氣,加重病情啊!”
“公子即刻便至, 您稍作等候便是。若是因此傷身,公子心中定會不安。”
慕容決望著滿殿跪地的朝臣, 才猛然想起自己久病纏身,倘若期盼許久之人歸來,自己卻倒在了最後一刻,豈非遺憾終生。縱使滿心急切難耐,他終究還是坐回了御座。
可這一起一坐,牽動肺腑舊疾,頓時咳嗽不止,難以平息。
常年侍奉左右的御醫連忙上前診治,侍從匆匆取來溫熱的滋補湯藥,宮人輕柔地為他順背舒緩。許久之後,慕容決才漸漸平復氣息,接過宮女遞來的清茶漱去口中藥苦,又用錦帕拭去唇角藥漬。
待身形安穩,他拒絕了侍從請他回寢殿休養的提議,依舊端坐龍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殿門,分毫不曾挪移。
他曾在病榻前答應逝去的摯愛,要尋回他們的女兒,好好照料他們的外孫。故而這般高齡,他不肯放權,不肯奔赴黃泉,只為等候外孫歸來。他要為這孩子鋪就一世坦途,護他權勢加身、富貴無憂,此生再無半分苦厄災禍。
“太上皇,陛下帶著公子回來了。”侍從快步上前,低聲稟報喜訊。
慕容決抬眼望去,只見慕容珩牽著時錦的手,緩步走入大殿中央。他朝著上位的慕容決溫聲開口:“父皇,兒臣將人帶來了。”慕容珩側過身讓慕容決看的更清楚些:“這便是妹妹晚兒唯一的孩子,名喚時錦。”
時錦低垂眉眼,初次相見,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血脈至親卻又素未謀面的皇祖父,可自幼所學禮儀未曾半分遺忘。他屈膝俯身,恭敬行禮:“草民時錦,叩見太上皇。”
膝蓋尚未落地,慕容決便掙脫了侍從的攙扶,拄著柺杖快步上前,穩穩將時錦扶住。
老人佈滿皺紋的手掌緊緊攥著時錦的手腕,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刻骨心疼,蒼老眼眸一瞬泛紅,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快起來,不必下跪!從今往後,在這皇宮之中,你無需向任何人跪拜,更不必自稱什麼草民。”
“而且你稱朕為陛下也太過生分了些。你是朕嫡親外孫,往後便同尋常家人一般,喚朕外祖便可。不必拘謹拘束,這皇宮,便是你的家。”
時錦心頭一暖,緊繃的身軀緩緩放鬆,抬頭與外祖對望,柔聲道:“是,孫兒見過外祖。”
慕容決放下心來,含笑細細打量他,指尖觸到單薄衣衫,眉頭驟然緊鎖,滿心憐惜:“傻孩子,怎麼穿得這般單薄?臨國偏北寒冬寒風刺骨,這般衣物,如何抵禦嚴寒?”
“外祖不必憂心,孫兒並不覺得寒冷。這是舅舅提前備好的狐裘,足以禦寒。”時錦輕聲應答,不願讓長輩憂心牽掛。
“一件普通狐裘怎麼夠。你初來臨國,還不懂此處寒意對身體的損傷。”慕容決不容分說,轉頭厲聲吩咐內侍,“速去將太后生前穿過的那件火狐裘取來!”
片刻之後,內侍便捧著華貴厚重的火狐裘匆匆趕來。慕容決不許旁人插手,親自展開裘衣,輕柔披在時錦身上,細心繫好繫帶,反覆端詳,甚是滿意。
錦兒眉眼肖似母親,亦像祖母,容貌絕色傾城,一襲華貴火狐裘加身,更顯得容光奪目。
時錦連忙抬手想要脫下歸還,神色惶恐不安:“外祖,此物乃是祖母遺物,孫兒萬萬不敢承受,還請收回。”
慕容決按住他的手,語氣堅定又溫柔:“沒有承受不起之說。你是祖母最疼愛的孫兒,這件衣裳,本就該歸你所有。她若是知曉你平安歸來,在天之靈只會歡喜,怎會吝惜一件衣物?安心穿著,不許再推辭。”
一旁慕容珩也柔聲勸解:“這是父皇與母后當年巡獵百里,才獵得的稀有火狐所制,意義非凡。父皇既贈予你,便不要再推辭了。”
時錦只得順從,任由慕容決親自為他整理好狐裘披風,“多謝外祖。”
慕容決含笑頷首,伸手溫聲招呼:“好孩子,過來,坐到外祖身旁。”
時錦順著他的牽引緩緩落座,他的位次僅次於太上皇與當朝帝王,甚至將作為一國之母的皇后和臨國未來儲君都擠到了一旁。在場所有皇室宗親心中瞭然,這位驟然歸來的公子,在太上皇心中,地位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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