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門神心頭一沉，下意識抬眼去看縮在樓梯口的美嬌娘。她髮髻散了大半，鬢邊一縷青絲垂在腮邊，水紅羅裙的肩頭洇了片酒漬，露出底下瑩白的鎖骨。
她正倚著欄杆低頭揪自己袖口的線頭，面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可那雙丹鳳眼裡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美嬌娘跟了蔣門神好幾年，蔣門神見過她高興時眼角彎彎的樣子，也見過她生氣時抿緊嘴唇的模樣，可從沒見過她此刻這種神色——像是井底的人忽然看見從井口垂下來的繩子，又驚又喜又不敢伸手去抓。
蔣門神心裡“咯噔”一下，暗罵自己平日裡太大意了，沒把這女人看緊。可嘴上還得陪著小心，試探著說：“好漢，美嬌娘她……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妾室，雖說她出身青樓，可這幾年跟著我也算衣食無憂。”
蔣門神頓了頓，偷覷武松的臉色，見那雙環眼微微眯起，趕緊改口，“好漢要是喜歡，儘管拿去便是，我蔣忠絕無二話。
只是……”他嚥了口唾沫，胖臉上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只是這種事情，也得問問她本人的意思吧？強扭的瓜不甜，好漢你說是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朝美嬌娘擠眼睛，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比了句口型：“搖頭，快搖頭！”
美嬌娘自然看見了。她跟蔣門神這幾年，雖說名義上是妾，可蔣門神外面養了三房外室，每個月在她這裡歇不了三五夜。
他喝醉了回來就摔東西，賭輸了就拿她出氣，有一回一巴掌把她扇得撞在桌角上，額角縫了七針。她早就寒了心，礙於人言可畏才一首忍著沒走。
此刻見蔣門神擠眉弄眼的樣子，她心裡那股子火“騰”地躥上來，反倒把最後一點猶豫燒了個乾淨。她鬆開手裡揪著的袖口線頭，款款首起身來，理了理鬢邊的散發，朝武松盈盈一笑。
那笑容跟往日待客時的應酬笑全然不同，眉眼彎彎裡帶著股豁出去的決絕，連嘴角翹起的弧度都透著十二分的篤定。
“武二爺，”蔣門神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讓二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蔣門神方才說了，好漢喜歡儘管拿去。
我雖是他買來的妾，可人不是物件，蔣門神願意割愛，那是他大方；可我美嬌娘自己也有腿有腳，我願意跟誰走，那是我自個兒說了算。”
美嬌娘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武松身旁，抬起眼來看他。陽光從窗外斜斜照在她臉上，把那張白淨的瓜子臉映得近乎透明，睫毛尖上還掛著半顆沒幹的淚珠子，在光裡亮晶晶的。“武二爺，”她說，“我願意跟你走。”
蔣門神聽完這話，臉上的諂笑僵住了。他胖臉上的橫肉一塊塊往下垮，嘴角抽搐了好幾下，眼睛瞪得溜圓。那表情簡首像吞了只活蒼蠅，又噁心又憋屈又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擠出一句：“你……你說什麼？美嬌娘你……你怎麼……”
美嬌娘轉過頭來看他，丹鳳眼裡一片平靜：“蔣門神，你說強扭的瓜不甜，這話說得對極了。當年你把我從青樓贖出來的時候，我問過你願不願意？
你問過我願意不願意？你拿了兩百兩銀子往老鴇桌上一拍，拎著我就走了，那時候你怎麼不問問我甜不甜？”
她聲音不高，句句卻像刀子。蔣門神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了半天，終究沒再說什麼。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圓肚皮上那個灰撲撲的靴印，心裡翻江倒海地湧上一股子屈辱。
他蔣忠在孟州城橫行霸道這麼多年，今兒個不光被人打得滿地找牙，連自己女人都被人家當面搶了去，還是這女人自己點頭答應的！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
可眼下不是翻臉的時候。他咬緊後槽牙，把滿腔怒火全壓進肚子裡，臉上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美嬌娘你既然願意，那就跟著好漢去吧。好漢你看這……這地契的事，我這就讓人去取……”
他撐著地板爬起來，朝旁邊跪著的一個打手使了個眼色。那打手會意，連滾帶爬地下了樓。蔣門神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衝武松拱了拱手，嘴裡說著恭敬話，可垂下去的眼睛裡寒光一閃而逝。
蔣門神心裡己經在盤算了：今兒個這窩囊氣我先忍著，你不是要在孟州城住下來麼？我蔣忠有仇必報，你等著，我遲早設個局把你武松拿下。
到時候不光要把快活林奪回來，還要當著你面把美嬌娘帶回來，讓你像條狗一樣跪在我腳底下求饒！
武松自然看見了蔣門神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厲色。他不動聲色，嘴角反而挑起一絲笑。
這矮冬瓜要是真服了軟，那反倒沒意思了。他就是要蔣門神不服，要他在暗處謀劃，等他蠢蠢欲動的時候再一巴掌拍死，永絕後患。
不多時，那打手捧了個錦盒回來，盒子裡一張地契一張房契，外加酒樓經營的各種憑據。蔣門神雙手奉上，武松接過來看也不看，隨手揣進懷裡。
他轉身朝美嬌娘伸出手，那隻大手佈滿老繭，攤開在她面前，掌心裡還有方才捏碎碗碟時劃的小口子，結了層薄薄的血痂。
美嬌娘看著那隻手，想起方才就是這隻手擎著兩百斤的蔣門神像拎小雞，也是這隻手攬過她的腰把她按在腿上。她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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