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沈嵐的評論區有一條留言:小時候,我爺爺奶奶在皮市街做棕床生意,後來沒什麼人睡棕床,他們沒生意做,就騎著三輪車,穿街走巷吆喝修棕繃。爺爺奶奶都去世多年,2021年,我和先生帶著孩子定居西雅圖,再未回國。昨晚夢見爺爺的吆喝聲,哭醒了,請問,蘇州街頭還能聽到嗎?
沈嵐回覆:“還能,我明天出門找找看。”
4月11日晚飯後,沈嵐帶上專業錄音裝置,騎著電動車,在姑蘇街頭遊蕩。18:45分,她給那位美國聽眾留言:“我好像聽到吆喝聲了,等我。”
幾十秒後,沈嵐被李澤凱撞倒,她的身體破裂,電動車破裂,錄音箱破裂,手持錄音機滾到路邊,仍在工作。它錄下了撞擊聲,急剎車聲,玻璃破碎聲,人群驚呼聲。
然後,在長達十幾秒的嘈雜背景裡,傳來蒼老綿長的吆喝聲:“修棕繃,阿要修棕繃——”
姚友梅是聽到這裡哭的。她聽過這個吆喝聲,和宋蓉說:“蘇州話也太難懂了,我硬是沒聽出哪個詞在說廢品、破爛。”
宋蓉笑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喊的就不是收破爛?我們以前睡的繃子床,你記得吧?他喊的是修棕繃。”
姚友梅細聽:“蘇州人把繃字說成梆,後面那句是什麼?”
宋蓉說:“阿要。問你要不要的意思。昨天我們在外頭吃麵,服務員問過:阿要辣油啊?我說自己加。”
救護車汽笛聲吞沒了所有聲音。三天後,沈嵐在ICU裡醒來,全身插管,她比劃問自己的傷勢,丈夫董明俊和醫護人員都只說骨折,讓她安心養傷。
沈嵐T8-T10完全性脊髓損傷,雙下肢癱瘓、腸道和膀胱功能需要輔助管理。無人忍心說出這些殘忍現實,但沈嵐對自身的身體情況有感知,4月18日,她請丈夫董明俊回家找到她的耳機,監護儀時刻報警,太吵了。
沈嵐有一副昂貴的監聽級降噪耳機,工作時她不能戴它,因為她得聽世間喧囂,休息時,她戴著它,什麼音樂都不聽,用它來感受一片純粹的寂靜。
ICU裡,沈嵐戴著這副耳機,陷入自我隔絕,連兒女的呼喚哀求,她都不想再聽到。ICU規定家屬不可進入探視,丈夫董明俊每天下午三點送進手機,跟沈嵐視訊通話半小時,之後護工拿走沈嵐手機,交給董明俊。
沈嵐不和丈夫兒女說話,只是看著,聽著,董明俊知道妻子抑鬱了,可是誰面臨這樣的慘禍能不抑鬱?他也要抑鬱了。
董明俊是沈嵐大學同學的高中同學,兩人在聚會上相識,互相有好感,發展成戀情,大學畢業即懷孕結婚。
董明俊比沈嵐大一歲多,最開始,他在工業園區一家德資汽車零部件公司上班,負責維護一條生產線,收入可觀,是父母的驕傲。
2018年底,公司宣佈將這條傳統燃油車生產線遷往墨西哥,被裁員後,董明俊拿到一筆尚算豐厚的補償,但他知道,普通人的職業生涯,只會隨著年齡和經濟形勢往下走。
董明俊懂裝置、能吃苦,進入電商公司的華東倉儲中心,工作從精密製造降維到保障分揀線運轉,收入比以前少了一大截。
2022年,公司推行智慧化升級,董明俊這個人工巡檢崗位被最佳化。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容不得中年人歇息,他應聘到一個大型快消時尚品牌,成為物流排程員,根據銷售資料,進行排程貨物分揀。
董明俊至今在幹這份工作,但經濟變得不景氣,人們的消費觀念趨於保守,花在服飾上的錢減少。品牌一再收縮業務,董明俊歷經兩次降薪,卻不敢辭職。他年近四十,辭職能去哪裡?
雙視界夫妻檔出鏡,兩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女人聲音低緩:“節目做到這裡,我們常常被觀眾問:後來呢?你們報道了這些苦難,後來呢?”
男人看向鏡頭:“後來就是今天,沈嵐和董明俊的兒子在家獨立完成了兩菜一湯,女兒也終於沒有再哭喊媽媽怎麼不理我。”
一組快速蒙太奇切入:心理諮詢師和沈嵐視訊通話,沈嵐戴著耳機,表情冷漠,沒聽完對方的自我介紹就按斷通話;董明俊在消防通道無聲痛哭;兒子在家輔導女兒功課。
男人說:“有些苦難不是瞬間滑落,是次第斷層:廣播節目被撤、噪音測試員、車禍、癱瘓……每個斷層都在問:你還撐得住嗎?”
女人說:“第一次心理干預時,沈嵐抗拒接觸,但她是主動切斷,這是她在維護心理邊界,自我意識的體現;第二天,她聽了幾句話才按斷,還皺眉了,這是個好訊號,不管是厭煩還是憤怒,都是向外表達情緒,好過繼續封閉自己。這就是人生真實的樣子,不是立刻接受現實,是逐步釋放痛苦,給自己不斷滑落的人生,安裝一級一級攀爬的階梯。”
影片的最後,是醫院大樓外的陽光,女人說:“除了繼續關注沈嵐和她的家庭,我們還為她對接了長期心理支援基金。這世界最深的絕望,是跌落深淵,哭不出來,無力無望。心理干預,是在告訴你:我看到你了,請你抬起頭來,看到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