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谷伏擊戰落幕的第三天，天剛矇矇亮，玄甲營就動了。
沒有乘勝追擊，沒有直搗營盤，秦默一道軍令下來，兩千主力拔營後撤十里，在背靠河谷的平緩地帶紮下新寨，崗哨減半，炊火照常，甚至還給士兵放了半天假。
擦甲冑、曬被褥，營地裡飄著燉肉的香氣，半點大戰剛過的緊繃感都沒有。
嶽錚一大早就扎進了主帥帳，臉上寫滿了想不通。
他掀帳簾進來的時候，秦默正蹲在帳門口的空地上，用短刀削一根拇指粗的沙柳枝，削得溜光圓滑，地上落了一圈木屑。
“東家，咱們剛打了大勝仗，士氣正旺，不趁勢端了趙崇的老窩，怎麼反倒往後撤？”嶽錚往他旁邊一蹲，粗嗓門壓得低，“三千多禁軍而已，咱們衝過去，頂多一天就能打下來，幹嘛縮著？”
秦默手裡的刀沒停，木屑順著刀刃往下掉。他削平最後一個毛刺，把柳枝插在雪地裡，枝椏朝著趙崇大營的方向歪著。
“趙崇現在就是隻受了驚的刺蝟，縮在營裡，壕溝挖了三道，鹿角堆了兩層，全身上下的刺都豎著呢。”他用刀背輕輕敲了敲柳枝，“咱們現在硬衝，贏是肯定能贏，但得填進去多少弟兄？犯不上。”
“那也不能就這麼耗著啊？”嶽錚撓著後腦勺，一臉急色，“等他緩過勁來，或者帝都援軍到了，不更麻煩？”
“緩不過來的。”秦默把短刀收進鞘裡，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目光望向營寨外的山道，“仗不一定非要拿刀打。先給他留條退路，再掐斷他的糧道，他自己就亂了。亂了，破綻就出來了。”
嶽錚琢磨了琢磨，眼睛慢慢亮了。
他就說東家從來不會做沒把握的事，合著是憋著更損的招。
“具體怎麼幹？東家你吩咐！”
“兩件事。”秦默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從俘虜裡挑三十個傷輕的、膽子小的，給包紮好傷口，每人發兩天的乾糧和水，中午之前放回去。別為難他們，客客氣氣送走。就說西境無意造反，只是自衛，禁軍肯退，我們絕不追擊。糧草不夠，我們還能送一程。”
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飛羽騎兵分出三隊，輪班盯著他的糧道。不用跟押運的死磕，搶了糧就走，燒了也行，專挑夜裡和換防的時候動手。記住，只劫糧，不戀戰，耗死他。”
嶽錚聽得咧嘴直樂，一拍大腿站起來：“行！這招夠陰的！趙崇那貨本來就慌，再斷了糧，我看他還怎麼縮在營裡裝樣子！”
他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俘虜真就這麼放了？馬奎也放？”
“馬奎留著。”秦默淡淡道，“他是趙崇的妻弟，留著有用。剩下的小嘍囉，放回去傳話，比咱們自己說管用。”
“明白！”
嶽錚腳步帶風地去了。
帳門口的雪地裡，那根削好的柳枝插在那兒，風一吹，枝椏晃了晃，像在給趙崇的大營送終。
正午時分，三十名禁軍俘虜被送到了兩軍中間的空地上。
每個人的傷口都換了乾淨的藥布，懷裡塞著兩個雜糧饃，腰上掛著個裝水的皮囊。
押送的玄甲隊正抱著胳膊站在一旁，沒罵也沒推搡，只擺了擺手：“行了，往南走，半個時辰就能到你們營地。回去告訴趙將軍，別再往前湊了，西境的地盤，不是禁軍該來的地方。他肯退兵，咱們絕不追。”
俘虜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信。
進谷的時候他們還想著踏平千窟城領賞，被俘之後個個以為不是砍頭就是做苦役，結果不僅沒捱打，還給治傷給乾糧，就這麼放了？
有個小兵怯生生地問：“軍、軍爺，真放我們走？你們將軍不拿我們換贖金？”
“換什麼贖金。”隊正嗤了一聲，“我們東家說了，都是大凜的兵，沒必要趕盡殺絕。要不是你們禁軍闖到西境來撒野，也打不起來。趕緊走，再不走我反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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