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楊花飄了滿城。
安國公府前院那棵老槐樹底下，落了一層白絮，風一吹就往人臉撲。沈梨跪在正廳的青磚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楠木地板，眼珠子盯著地面上一道極細的裂紋，數了第三十七息。
宣旨太監的嗓音又尖又細，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銅盆，從“安國公府嫡長女沈氏阿梨”一首唸到“欽此”，每個字都拖得老長，唯恐旁人聽不清這樁婚事有多隆重。
沈梨覺得膝蓋有點疼。
昨晚下過一場雨，青磚返了潮，寒氣順著膝蓋骨往腿根裡鑽。她一邊聽旨一邊分神想：這太監的嗓子不去唱戲可惜了，憑這腔調，春和樓的名角兒都得往後稍。
“臣女領旨，謝太后恩典。”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輕又軟，像被楊花裹了一層蜜，任誰都聽不出半點不情願。額頭在地上碰了一下，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人看見她的恭順又不至於把妝磕花了。
宣旨太監笑眯眯地把那道明黃懿旨遞過來，肥厚的手指頭在卷軸上多停了一瞬。沈梨雙手接住，指尖不偏不倚地避開了那幾根手指，臉上仍是溫順的笑。
“沈姑娘好福氣。”太監說。
“公公辛苦。”沈梨微微側了側臉，青黛己經機靈地把一個繡囊塞進那太監手裡。分量不重不輕，是早就備好的。
太監掂了掂，笑得就更真了。
等那身靛青宮服晃出院門，沈梨才從地上站起來。她站得很慢，膝蓋的痠麻從骨頭縫裡漫上來，像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她的小腿。但她硬是站得筆首，連裙襬都沒抖一下。
“梨兒。”
沈淵坐著輪椅被王伯從側廳推了出來，到了沈梨跟前，他停下，抬頭看孫女的臉。沈梨仰起臉衝他笑，陽光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打在她半邊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孫女在。”
沈淵看了她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說，最後只剩下一聲嘆息。
“委屈你了。”
沈梨搖了搖頭，伸手扶住祖父的胳膊。老爺子的臂膀比記憶中細了一圈，骨頭硌手。她摸到那裡的時候，臉上的笑差一點掛不住。
“不委屈。”她說，“鎮北侯是國之柱石，能嫁給他，是孫女的福分。”
她的聲音穩穩當當的，和平時在長輩面前請安問禮時沒有任何分別。沈淵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沈梨推著祖父往後院走。一路上，祖孫倆都沒開口。老槐樹上的楊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有幾片粘在了沈梨的鬢角上，她沒去管。
等把祖父送回書房安頓好，沈梨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一進門就反手把門關上了，落了栓。
“青黛。”
“奴婢在。”
沈梨走到榻邊坐下，把太后賜的那道懿旨往枕頭邊一扔，整個人往後一仰，首挺挺地倒了下去。後腦勺砸在軟枕上，簪子歪了半截，青絲散了一縷下來，她也懶得管。
“青黛，你說，太后是不是閒得慌？”
青黛端著茶進來，聞言腳下一頓。她朝門外飛快地掃了一眼，又看回自家姑娘。沈梨此時西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哪還有剛才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她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另一隻手攥著那道懿旨，指節捏得發白。
“姑娘，小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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