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晚霞將呂州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紅,這濃郁的色彩透過玻璃窗,映照在高育良的書房裡,給這場師生間的密談蒙上了一層肅殺的氛圍。祁同偉的話,不僅僅是為了給高育良指一條明路,更是經過了無數個日夜的深思熟慮和嚴密論證。
這些年,呂州作為漢東省的經濟重鎮,憑藉著資源優勢和早期政策的傾斜,GDP一路高歌猛進,甚至一度有超越省會京州的勢頭。然而,在祁同偉看來,這種繁榮之下隱藏著巨大的危機——環境汙染、資源枯竭、產業結構單一。反觀京海,雖然這幾年在全省的經濟排名中逐漸掉隊,但這並不意味著它真的沒落了。
京海有著得天獨厚的深水良港,有著完備的重工業基礎,更有著豐富的人力資源儲備。它之所以沉寂,完全是因為“人”的問題。
京海的官場生態,就像是一潭死水。市委書記李維民是個典型的“太平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整日里和稀泥;市長位置長期空缺,導致行政效率低下;孟德海雖然有心做事,但受限於性格和局勢,只能在青華區搞搞小打小鬧的開發;趙立冬則是一門心思搞權力鬥爭,把好好的一個京海搞得烏煙瘴氣。
在這種情況下,京海就像是一臺因為缺少啟動鑰匙而停擺的精密機器。它的每一個齒輪都完好無損,甚至還在閃閃發光,只等待那個能按下啟動按鈕的人出現。
祁同偉原本想自己做這個人,但他清楚,以他目前的資歷和級別,即便有再大的抱負,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掌控全域性。他也曾寄希望於孟德海,但事實證明,孟德海魄力有餘而手腕不足,守成尚可,進取不足,根本無法駕馭即將到來的大建設浪潮。
於是,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高育良身上。
這位在呂州深陷政治泥潭、與李達康鬥得不可開交的恩師,正是京海所急需的那把“鑰匙”。
“老師,您看。”祁同偉從公文包裡鄭重地取出一張京海市的地圖,那是他熬了幾個通宵,查閱了無數資料後親手標註的。
地圖上,紅色的線條代表著即將全線貫通的高速公路網,藍色的圓圈標註著現有的工業園區和閒置土地,綠色的箭頭則指向了未來的發展方向——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
“您在呂州提出的關於建立高新技術開發區的設想,其實在京海才是最合適的土壤。”祁同偉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聲音沉穩而有力,“京海有現成的重工業配套,青華區有大片的閒置工業用地等待喚醒。隨著高速公路的開通,物流成本將大幅降低,這裡完全可以成為連線內陸與港口的樞紐。”
高育良接過地圖,目光隨著祁同偉的手指移動。起初,他只是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但隨著祁同偉的解說深入,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灼熱起來。
越看這張地圖,高育良越覺得心驚。這份規劃,雖然是在他呂州方案的基礎上修改的,但每一個細節都彷彿是為了京海量身定做。那些在呂州因為環境限制、土地糾紛而無法落地的專案,在京海這片土地上,竟然找到了完美的棲息地。
“京海的底子太好了,好到讓很多人都忽略了它的潛力。”祁同偉繼續說道,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省裡總是覺得京海餓不死,不需要特殊照顧。所以把那些所謂的能吏都派到了呂州、林城這種需要‘雪中送炭’的地方。而京海,長期處於一種‘自生自滅’的狀態。”
“但是老師,您想過沒有?把一個原本就貧瘠的地方帶到及格線,固然是政績;但如果能把一個本身就有90分潛力的優等生,從60分的及格線拉回到滿分,甚至創造出奇蹟,那份政績的分量,孰輕孰重?”
高育良沉默了,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他在心裡盤算著這筆政治賬。
確實,京海雖然複雜,有孟德海和趙立冬這兩座大山,但這恰恰也是機會。一旦他能空降京海,以省委常委或者高配副省級的身份坐鎮,無論是孟德海還是趙立冬,都得乖乖低頭。到時候,他不僅能擺脫趙瑞龍的糾纏,還能在梁群峰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他不僅能搞學問,更能搞經濟,搞治理,搞大建設!
師生二人越聊越投機,彷彿回到了當年在漢東大學的課堂上。只不過這一次,他們討論的不再是書本上的理論,而是關乎一個城市、乃至整個漢東省未來的宏大藍圖。他們在地圖上寫寫畫畫,從產業佈局到交通規劃,從招商引資到吏治整頓,每一個環節都進行了深入的推演。
直到樓下傳來吳惠芬第三次催促吃飯的聲音,高育良才如夢初醒。他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學生,眼中滿是讚賞與欣慰。
“同偉啊,讓你在京海當個常務副局長,確實是屈才了。”高育良由衷地感嘆道,“以你的眼光和格局,京海那個空缺的市長位置,若是由你來坐,恐怕京海早就騰飛了。”
這並非客套話,而是高育良此刻內心最真實的寫照。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個得意門生不僅僅是一匹千里馬,更是一個潛藏的帥才。
“吃飯,先吃飯!”高育良心情大好,拉著祁同偉的手就往樓下走,“咱們邊吃邊聊,今天高興,必須喝兩杯!”
樓下餐廳,吳惠芬早已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家宴。看著高育良臉上那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吳惠芬也感到一陣輕鬆。
“同偉啊,你看把你老師高興的,這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吳惠芬打趣道,一邊給祁同偉盛湯,“以後常來家裡坐坐,你老師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一定的,吳老師。”祁同偉接過湯碗,恭敬地說道。
席間,三人閒話家常,氣氛融洽。吳惠芬作為梁璐的閨蜜,終究還是沒忍住提了一句當年的往事,試圖緩和祁同偉與梁家的關係。然而,這次高育良的反應卻出奇的激烈。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麼!”高育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頭緊鎖,“當年的事,同偉受了多大的委屈你不知道嗎?那個梁璐,仗著她父親的權勢,簡直是無法無天!也就是同偉心胸寬廣,不跟她計較。換做是我,哼!”
吳惠芬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連忙打圓場:“好好好,我不說了,你看你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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