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玻簽署的那一紙停工令,並沒有隨著他在會議室裡的猝然昏厥而煙消雲散。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的倒下,整個局面瞬間失去了最後的操控者。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猶豫的投資商,如同失去了堤壩約束的洪水,將“大米汽車無限期停產”的訊息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傾瀉而去。短短一兩個小時之內,整個漢東省與汽車相關的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幾乎無人不知。半天時間,訊息便如病毒般穿透了行業壁壘,成了全漢東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當梁玻在消毒水氣味瀰漫的病房裡悠悠轉醒時,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讓人去滅火,去發闢謠宣告。然而,他的指令還沒能傳達出去,大米汽車公司的官方賬號,卻搶先一步,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將傳聞徹底坐實。那是一則措辭沉痛的道歉宣告,核心只有一句話:由於不可抗力,大米汽車的交車時間將被迫延期。
這則宣告如同一顆投入深海的核彈,瞬息間引爆了全網。從燕京到南海,從東海之濱到西部戈壁,舉國上下都在討論大米汽車工廠的突然停擺。網路上的能人異士們嗅到了大新聞的氣息,開始瘋狂地深挖真相。群眾的力量是可怕的,沒費什麼周折,一條條未經修飾的內幕資訊、一張張來路不明的內部檔案截圖被扒了出來。尤為致命的,是那份由綠藤市諉發出的停工審查通知,它被有心人以高畫質原圖的形式清晰無誤地曬在了網上。這如同在滔天巨浪中又投入了一塊萬噸巨石,輿論的狂潮瞬間裹挾著毀天滅地的能量,拍向了梁玻。
更巧的是,陳年舊賬再次被翻出——那條曾在地下論壇廣為流傳的、關於梁玻換腎手術背後權色交易的猜測,再次登上了熱搜廣場。梁玻、綠藤市,這兩個名字如同被烙鐵焊死在熱搜詞條頂端。這樣的滔天熱度,僅憑綠藤市宣傳部門的那點能量,想要強行撤熱搜、封帖子,無異於螳臂當車。更何況,綠藤市的宣傳系統也並非鐵板一塊,並不是所有人都甘心為梁玻的個人行為買單。擺在眼前的爛攤子,已經到了必須由漢東省省級宣傳部門親自下場,才能強行逆轉風向的地步。
可惜,梁玻之前為了刷存在感,幾乎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將漢大幫、秘書幫,乃至一把手趙立根,得罪了個遍。省裡確實下場了,但他們的發力點極其精妙——宣傳口徑將所有火力都精準地集中到了梁玻一人身上。綠藤市、祁同偉,以及其他市領導,則在這些聲音中奇蹟般地與這場災難完成了切割,甚至還流露出了些許被梁玻連累的委屈姿態。
在梁玻還躺在醫院特護病房裡“療養身心”的時候,外界的風向,已然發生了決定性的轉變。
綠藤市的柿長祁同偉,以一種救火英雄的姿態,親自出面將所有滿心惶恐的投資商請進了接待大廳。當著滿堂神情焦灼的商界大佬,祁同偉的聲音沉穩如磐石。他鄭重宣告,綠藤市的汽車產業是自己主抓的“一號工程”,大米汽車工廠停產這件事,這幾天他一直在通宵達旦地協調,目前障礙即將掃清,工廠用不了幾天就能恢復運轉。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帶鋒芒,宣佈既然自己主抓汽車產業園,那就甘願對其負起全部責任。他的眼神掃過全場,字字如鐵:“任何人,都無權對產業園動任何手腳。誰阻礙干擾綠藤市汽車產業的發展,誰就是我祁同偉的政敵,誰就是整個綠藤市正府的敵人!”
這番話擲地有聲。但在場的商界老油條們,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們立刻從祁同偉那鏗鏘有力的表態中,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硝煙味。這些天,梁玻對外張口閉口是“代表市諉”,而祁同偉則在剛才的發言中,反覆強調“市正府”。雖然在官樣文章中,這可以解釋為分工不同。但凡是懂點體制的人都清楚,無論是一把手還是二把手,哪怕私底下早已水火不容,在公開場合的發聲,總歸要加上“市諉市正府”的統一字首。如今,綠藤市卻打破了這一鐵律。這隻能意味著,兩人治政理念的衝突,已經到了無法調和、甚至不屑於虛與委蛇的程度。梁玻對大米汽車的停產重拳,分明就是對柿長祁同偉的一次蓄意打壓與報復。而祁同偉此番的公開切割,不啻於一份擺上檯面的宣戰書。
一時間,投資商們陷入了那個最為經典的生死抉擇——站隊。是該選擇梁玻,還是祁同偉?
現場死寂了片刻,但答案在極短時間內便浮現在了眾人的臉上。一名投資商猛地站起身,那架勢像是要斬斷一切後路:“祁柿長,我全力支援您!我相信,在您的帶領下,綠藤的汽車產業,乃至漢東的汽車產業,都將迎來前所未有的高速發展!”他當場宣佈,代表集團向綠藤汽車產業園砸下十五億的重注,並當場與市正府簽署正式投資協議。
十五億,真正的大手筆。這種近乎於賭命般的公開站隊,相當於把自己整個集團的前途牢牢綁在了祁同偉的戰車之上。但這個投資商遠比常人看得更深。他非常清楚,大米汽車與京海創投集團之間的關聯有多深,而京海創投與這位祁柿長的關係,又有多牢固。當然,他的誠意不僅限於口頭表態,集團原本的意向投資額是十億,被他一口加碼了五個億。這多出來的五億真金白銀,就是遞給祁同偉最硬核的投名狀。
“好。”祁同偉微微頷首,神情不卑不亢。反倒是這種從容,讓大批原本焦慮不安的中小投資商徹底放下心來。他們紛紛起身表態,爭先恐後地希望將意向轉為協議。一場原本用於解釋停工的公關危機說明會,竟搖身一變,成了一場盛況空前的招商引資大會。僅僅今日與會的嘉賓,就與市正府實打實地簽署了總額超八十億的正式投資協議。別看數字似乎低於梁玻最早撬動的意向金,但意向不過是空中樓閣,吹得天花亂墜,到頭來落地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甚至一分沒有。而投資協議,是板上釘釘的真金白銀,是要在規定時間內全額打進專項監管賬戶的。這八十億的體量,讓祁同偉一戰封神。此舉,受到了漢東省諉與省正府的極高讚譽。
而對梁玻,省裡只是給了個不鹹不淡、輕描淡寫的“提醒注意工作方式”。
但這並非是結局,恰恰是另一場大戲的序幕。祁同偉高調主持穩局後的第二天,大米汽車公司釋出全新公告:工廠全面復工,加班加點,確保按期交付。緊接著,省裡下達了一則重磅級通知:省諉書記趙立根親自掛帥,率視察團赴綠藤市,對大米汽車總部、工廠、研發中心進行高階視察。這份視察團名單堪稱豪華——團長趙立根,副團長分別是省正法諉書記高育良和京州市諉書記李達康,成員皆為各地市負責人和省直要害部門主管。當視察團抵達綠藤時,全程陪同的人,赫然是柿長祁同偉。
那個本該站在最中間位置的一把手、市諉書記梁玻,被徹底邊緣化了。從他意氣風發地自呂州調入綠藤,到此刻淪為官場棄子,剛好不足一月。一個一把手,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將自己徹底玩殘,讓人不得不驚歎於他的愚蠢有多純粹。
梁玻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地吞雲吐霧,眼睛裡滿是血絲與不解。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自己積極進部之心,有錯嗎?誰不這樣?他李達康當年不也這樣鑽營過嗎?最讓他怒火中燒的是,李達康竟然還在省常諉擴大會議上,對自己進行了措辭激烈的批判。他跟李達康從未結仇,他憑什麼如此落井下石?
桌上的手機響了。來電是父親梁群峰。電話那頭的咆哮如雷,將他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最後勒令他主動打報告,以身體不適為由,辭去所有職務。梁玻覺得父親老糊塗了,事情哪裡就到了必須辭職的地步?他歇斯底里地與父親大吵一架,摔了電話。
他梁玻無非是做了任何一把手都會做的事。在呂州當柿長時被書記壓著,到了綠藤當書記,憑什麼還要被柿長祁同偉壓得抬不起頭?他的臉面何在!你祁同偉不就是會拉投資嗎?真當老子做不到?
梁玻將菸頭狠狠碾滅,滿臉扭曲地撥通了趙瑞龍的電話。趙瑞龍的投資意向就是他翻本的最後底牌。只要這張牌打出來,看在自己叔叔趙立根的份上,省裡也不可能讓他梁玻如此難堪。
“瑞龍啊,哈哈,是我。咱們說好的投資意向書,你的人出發了沒有?我這邊都已經安排好了簽約儀式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熱絡而鎮定。
電話那頭,趙瑞龍的嘴角卻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他見過蠢的,卻沒見過蠢得如此驚世駭俗的。省視察團此刻就在綠藤,梁玻這個廢物不想著夾起尾巴躲過這陣風頭,還妄想著跳出來敲鑼打鼓地籤什麼意向書?這簡直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趙瑞龍算徹底看清了,梁玻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壓根就不配跟祁同偉掰手腕。李達康早就倒戈了,他在綠藤的那些老部將,自然也早就在私底下向祁同偉輸誠了。
“哎呦,梁書記,實在是不湊巧啊。”趙瑞龍的聲音裡裝滿了遺憾,“我在外地的生意出了大狀況,手裡的現金流連填窟窿都不夠,投資這事兒,恐怕是暫時動不了啦。”
梁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瑞龍,你可別跟我開玩笑。你知道,我就指著你這事兒提振士氣呢。”
趙瑞龍心中冷笑不止。你那點可憐計程車氣,別說是自己這幾億資金,就是神仙來了也提振不起來。自己不想後路,還想繼續鬥?早知道這種廢物都能混到如今的位置,自己當年就該棄商從政。論起政治嗅覺,自己不比這蠢貨強百倍?
“千真萬確啊梁書記,我哪裡敢騙您。我這不也愁得團團轉嗎?我還想著,您能不能幫忙牽個線,找您弟弟梁行長那邊,幫我搞一筆無息貸款週轉週轉呢。”
梁玻煩透了這種毫無營養的扯皮。無息貸款?做什麼春秋大夢呢!這種好事輪得到你趙瑞龍?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當初為了拉攏趙瑞龍,不惜拿汽車產業園的地皮做誘餌,如今風向一轉,這王八蛋就想幹淨利落地一腳踹開他。父親說的一點沒錯,老趙家就沒一個好東西!不投資是吧?老子還不稀罕!想讓我主動辭職,我還偏就不走了!我梁玻就坐在這個位置上,不幹事,專壞事。我鬥不過你祁同偉,我還噁心不死你嗎?我沒犯什麼實質性的大錯,我看誰能動我!誰敢動我!
此時,正陪著視察團參觀研發中心的祁同偉,還渾然不覺,梁玻的心態已經從一個急功近利的廢物,向著一個存心擺爛、蓄意使壞的毒瘤急速蛻變。後者對體系的危害,遠比懶官庸官乃至部分純粹的腐敗分子還要可怕得多。有些腐敗分子在落馬前,好歹還為地方幹過不少實事。而此刻的梁玻,只想著如何利用手中的殘餘權力給人使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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