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腦子裡把祁同偉的方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聽起來確實是個升遷的好去處從反貪局局長到副檢察長,名義上是往上走了一個臺階,職位更高了,名頭更響亮了。但沒有實權的副檢察長,說到底就是一個退居二線養尊處優的閒差,手底下沒兵,辦案沒權,開黨組會的時候舉舉手、表表態,閒得發慌的時候去基層調研一圈,回來寫個不痛不癢的報告,就這麼日復一日地熬到退休。這就是所謂的“明升暗降”,好聽不好用,外人看著風光,當事人心裡清楚得很。
但按照常理,即便是明升暗降,也得給點甜頭作為補償。比如升職的同時把級別也順帶提一提,由現在的副廳級變成正廳級,這樣面子上掛得住,當事人心裡也稍微平衡一些至少工資漲了,待遇上去了,以後退休金也能多拿一點。可問題是,陳海這次調職的原因又偏偏要跟丁義珍被害案的責任掛上鉤。他是揹著“對丁義珍案負有領導責任”這個處分走的,既然背了處分,級別就不能提提了級別,還叫什麼處分?那不就等於明著告訴所有人,這個處分就是走個過場,哄鬼的嗎?所以級別不動,實權上交,處分揹著,這就是陳海要付出的代價。
但換個角度想,這個安排的精妙之處恰恰也在這裡。首先,丁義珍案的責任有了著落反貪局局長陳海引咎調職,給省委和上面一個交代,這件事就算翻篇了,誰都不用再拿丁義珍的案子來做什麼文章。其次,省紀委田國富的人情不用欠了,沙瑞金那邊也不用覺得欠陳岩石什麼陳岩石的兒子自己把責任扛了,沙瑞金反而是那個被動接受了這份“自覺”的人。再次,父親陳岩石和沙瑞金的面子都照顧到了沙瑞金不用為難怎麼處置自己養父的親生兒子,陳岩石也不用看著兒子被沙瑞金親手拿下。最後,反貪局局長這個關鍵位置被漢大幫主動讓了出來,等於說是給沙瑞金送了一份分量不輕的見面禮。主動讓出和被迫交出,在政治上的含義是完全不同的。主動讓,是一種友好的表示,是釋放善意,是告訴你“我們願意配合你的工作”;被迫交,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是恥辱,是失敗,是給了對手一個乘勝追擊的藉口。
這些安排環環相扣,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堪稱是達到了某種精巧的政治平衡。在這樣的複雜局面下,能設計出這樣一個讓各方都能接受、都挑不出大毛病的方案,除了祁同偉,漢東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精妙的方案裡,唯一一個真正吃了虧的人,就是陳海本人。背了處分,丟了實權,級別還沒漲,面子裡子都沒落著,怎麼看都是賠本買賣。換了別人,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難免會犯嘀咕。但祁同偉相信陳海一定會答應不是因為陳海傻,而是因為陳海清楚,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安排。把陳海從這個風暴中心暫時撤出來,讓他在安全區裡休整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等局勢明朗了,隨時都可以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再把他推回到重要的位置上去。漢大幫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更不會讓自己的核心成員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沉下去。
“學長,我同意這個安排。”陳海果然沒有讓祁同偉失望,甚至沒有再多問一個問題。他把這其中的關竅想清楚之後,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下來,語氣平靜而堅定,像是在答應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調動,而不是一個足以改變他仕途軌跡的重大決定。不過答應歸答應,他心裡頭還是有一個放不下的牽掛。沉默了幾秒鐘之後,他抬起頭來看著祁同偉,目光裡帶著一種真切的關切和不捨:“學長,如果我不當這個反貪局局長了,下一任會是誰?”
陳海對反貪局是有真感情的。這個單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隊伍組建到制度搭建,從第一個案子到最近的大案要案,他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傾注在了這裡。他可以不貪戀手裡的權力,可以坦然地把局長的位置交出來,但他不能不為反貪局的未來著想。一個好的局長能把一支隊伍帶上巔峰,一個不稱職的局長能把一支好隊伍毀得一乾二淨,這種例子他見得太多了。所以即便自己要走,他也想在走之前知道,那個接過自己手中接力棒的人,到底是誰。
他沉思了片刻,按照正常的組織程式和經驗法則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按照資歷和業務能力來說,最合適的應該是副局長呂梁同志。他在反貪局幹了十幾年,業務精通,為人正派,跟同志們的關係也處得不錯。如果從內部提拔,他是最順理成章的人選。”
“不會是他的。”祁同偉的回答簡短而乾脆,沒有任何解釋,只是簡單明瞭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好像這個答案他早就已經知道了一樣。
“那會是誰?”陳海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腦子裡飛快地把自己認識的反貪系統幹部名單過了一遍。除了呂梁,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在資歷和能力上能夠勝任省反貪局局長這個位置。反貪工作專業性極強,不是隨隨便便拉一個外行來就能幹好的,它需要長期的業務積累、敏銳的法律直覺和麵對複雜案件時的決斷力。這些素質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放眼整個漢東,夠資格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祁同偉卻並沒有直接回答陳海的問題。他微微抬起頭,將目光從陳海臉上移開,投向東方那片正在逐漸亮起來的天際。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抹橙紅色的朝陽正從光明湖的水面上升起來,光線穿透了清晨的薄霧,給廢墟和推土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天亮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祁同偉賣了個關子,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又浮現了出來,帶著幾分“你且等著看好戲”的神秘感。不過他最終還是補了一句,算是給了陳海一點提示,“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繼任你的人,一定是一個老熟人。熟到不能再熟的那種熟人。”
陳海站在原地,皺著的眉頭沒有鬆開,腦子裡還在飛速地搜尋著所有可能的“老熟人”。他沒有立刻想到那個人是誰也許是因為折騰了一整夜腦子轉得慢了,也許是因為他下意識裡不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但不管他有沒有想到,祁同偉心裡已經有了完整的佈局,而這個佈局的精妙之處,遠遠不止於“給陳海安排一個退路”這麼簡單。
事實上,在陳海調職這件看似尋常的人事變動背後,還藏著一個極其隱秘的政治訊號一個專門釋放給新任省委書記沙瑞金的暗示。這個暗示的內容簡單而直白:漢大幫不怕查,也不怕你把刀接過去。你儘管查,我們敞開大門歡迎你查。
陳海擔任的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可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處級崗位。反貪局是什麼?是一把利刃,是整個政法系統中最鋒利的那把刀。尤其是在丁義珍被害這個大案還懸而未決的背景下,反貪局這把刀能撬動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如果給予足夠的實權和強有力的省委支援,反貪局完全有能力在漢東掀起一場席捲全省的驚濤駭浪,把沉積多年的陳年痼疾翻個底朝天。沙瑞金新官上任,如果想對漢東的舊格局動刀,反貪局絕對是他手邊最趁手、最好用的一件工具。
可問題在於,這把最趁手的刀,現在偏偏握在漢大幫的手裡。沙瑞金想要把刀拿過來,攏共就兩條路可走:第一條路,直接把現任的反貪局局長撤掉,換上自己的心腹嫡系,簡單粗暴,立竿見影;第二條路,讓現任局長主動投誠,倒向自己這一邊,刀還是那個人握著,但揮刀的方向由自己來定。
從理論上講,陳海是有投誠的可能的。他是陳岩石的親生兒子,而陳岩石是沙瑞金的養父,這層關係擺在那裡,怎麼看都有轉圜的餘地。沙瑞金完全可以打感情牌,透過陳岩石來感化陳海,讓陳海心甘情願地站到自己這邊來。但陳海是什麼脾氣?他要是那種能被感情牌打動的人,他就不是陳岩石的兒子了。這對父子在骨子裡是一模一樣的倔,認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陳海認的是漢大幫,認的是高育良和祁同偉,這份忠誠不是沙瑞金幾句溫情的話就能動搖的。所以沙瑞金如果嘗試過拉攏陳海他遲早會嘗試的結果一定是碰一鼻子灰。
可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呢?沙瑞金又不能直接翻臉把陳海拿下。陳岩石的面子擺在那裡,他要是動陳海,就等於是在打陳岩石的臉,打自己養父的臉,這種事情沙瑞金做不出來,至少不會在剛到任的時候就做。所以他就只能想別的辦法,比如換一把刀不用你陳海了,我找別人。可這把刀在漢大幫手裡握著,漢大幫一日不鬆手,沙瑞金就一日拿不到。那沙瑞金心裡會怎麼想?他會想明明我才是省委書記,漢東的一把手,可最好用的這把劍卻偏偏攥在你漢大幫的手心裡,你漢大幫死死攥著不撒手,是不是說明你們的問題很大,怕我查?怕我一查就查出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來?
這種想法一旦在沙瑞金腦子裡紮了根,就算漢大幫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沙瑞金的心裡也會結下一個疙瘩。疙瘩越結越大,總有一天會變成一根刺,而那根刺最終會指向漢大幫。到時候沙瑞金整肅漢東的第一劍,可能就不是斬向李達康和他的秘書幫,而是先拿漢大幫開刀祭旗。這絕不是杞人憂天在官場上,有時候決定一個政治勢力命運的,不是它做錯了什麼,而是它讓一把手感到了不安。一把手一旦不安了,你就是什麼錯都沒有,他也能找出錯來。
可如果漢大幫主動把這把劍交出來呢?那在沙瑞金眼裡,整件事的含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沙瑞金會看到漢大幫的“懂規矩”。我剛到任,你主動把最有殺傷力的部門讓出來,這份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表態你是省委書記,我們尊重你的權威,願意配合你的工作。這種姿態會讓沙瑞金在心裡對漢大幫多出幾分好感,至少不會把漢大幫列為首要的打擊目標。其次,沙瑞金拿到這把劍之後,他也不好意思第一劍就砍向送劍的人。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是官場上的基本人情。人家這麼懂事,你一拿到東西就翻臉,傳出去你沙瑞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所以第一劍大機率會斬向別處比如李達康的秘書幫,比如趙立春留下的那些舊勢力。漢大幫反而能在沙瑞金和李達康的較量中安然地待在安全區裡,坐山觀虎鬥。
更有意思的是,沙瑞金為了對漢大幫這種識時務的舉動表示回應官場上這叫“投桃報李”說不定還會主動啟用一個跟漢大幫有關係的人來接替陳海的位置。這樣一來既能把自己想要的刀握在手裡,又能向漢大幫釋放一個友好的訊號:我不是針對你們,你們配合我,我也會照顧你們的感受。而那個看起來跟漢大幫有關係、實際上又能被沙瑞金完全所用的人選,放眼整個漢東,除了侯亮平,很難找到第二個。
侯亮平是什麼人?他是高育良的學生,是漢大政法系的驕傲,是陳海的同門師兄弟,跟漢大幫有著千絲萬縷的表面聯絡。沙瑞金用他,不會讓人覺得是在剷除異己,反而會讓人覺得是在任人唯賢、不拘一格。但侯亮平這個人骨子裡又極度自負,他想要建功立業證明自己,想要辦大案要案揚名立萬。這種人一旦得到省委書記的信任和授權,就會像一把脫韁的利劍一樣直直地朝目標刺過去,誰都攔不住,什麼師生情分、同門之誼在他眼裡都不如一個大案子的功勞來得重要。所以沙瑞金用侯亮平這把刀,既能借漢大幫的殼,又能行自己的路,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而這一切,恰恰又完美地對接上了漢大幫或者更準確地說,祁同偉的全盤佈局。讓侯亮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主動上鉤,成為沙瑞金手中的工具,然後按照祁同偉預設的方向去揮刀。沙瑞金坐在棋盤的一側,以為自己掌握著全部的主動權,每一步棋都是自己深思熟慮後走的。可他絕對不會想到,他走的每一步,其實都踩在祁同偉提前畫好的格子裡。讓他走東他就走東,讓他走西他就走西,而他還自以為是自己在掌控全域性。
當然,這些更深層次的謀劃,祁同偉是不會告訴陳海的。他甚至都沒有跟高育良透露多少。高育良只知道大概的方向,知道祁同偉在佈局,但具體怎麼布、每一步怎麼走、最終要達到什麼效果,祁同偉並沒有全部交底。這不是不信任,而是沒有必要。掌握上帝視角的只有祁同偉一個人,他知道每一個人的底牌,瞭解每一個人的性格,預判每一個人的選擇。這種資訊不對稱的優勢是他最大的資本,跟別人說得太多不僅不會有什麼幫助,反而會製造不必要的麻煩他們會質疑,會猶豫,會試圖用自己的邏輯去修正祁同偉的方案,而那種修正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會把棋局攪得更亂。
而且最關鍵的是,祁同偉和鍾小艾之間的關係,現在是絕對不能暴露的秘密武器。這個世界上知道這件事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鍾小艾和陳陽兩個人。侯亮平至今被矇在鼓裡,以為自己和鍾小艾是一對正常的夫妻這個認知是祁同偉整個佈局中最隱秘的一條暗線,一旦暴露,連鎖反應將是災難性的。所以無論是面對陳海還是高育良,無論是面對任何人,這條線都必須死死地埋在心底,一個字都不能提。
陳海答應了調職的安排之後,祁同偉沒有再繼續跟他深談下去。該說的已經說了,不該說的也不必說,兩個人之間的默契讓他們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就能理解彼此的意圖。恰好這個時候,祁同偉提前安排好的早餐隊伍也準時到達了現場。幾輛餐車開進了廠區,掀開保溫蓋,熱氣騰騰的包子、豆漿、小米粥和茶葉蛋在白霧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給這片焦糊陰冷的廢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祁同偉拍了拍陳海的後背,示意他一起去幫忙分發早餐,兩人便一同走了回去,把熱氣騰騰的食物一份一份地遞到堅守了一整夜的工人們和值勤的民警手中。
今天的事情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陳海的調職程式很快就可以啟動。而與此同時,在帝都那邊,針對侯亮平的相應安排也要同步推進了。也不知道上次自己和鍾小艾打完那通差點被侯亮平撞破的電話之後,這些天過去了,鍾小艾有沒有成功地把侯亮平心中的嫌疑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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