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去找高育良,按慣例是要經過秘書通報的。雖然以他的身份和跟高育良的關係,直接推門進去也不會有人說什麼,但除非事出緊急,祁同偉向來不會壞了規矩。秘書進去通報了一聲之後,很快就出來把他引進了辦公室。
高育良剛剛開始一天的工作,正伏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對幾份檔案做著批示。他抬眼看了祁同偉一下,點了點頭示意他先坐,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批閱。祁同偉也不催促,自己從茶盤裡取了茶杯,倒了一杯已經沏好的熱茶,端在手裡慢悠悠地喝著,安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三五分鐘,高育良放下了手中的筆,把批好的檔案碼放整齊推到一旁,這才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擱在桌面上,語氣平和地問道:“陳老回去了?”
“是,回去了。”祁同偉放下茶杯,點了點頭,“陳海親自接回去的。我看老爺子精神頭還不錯,就是確實累了,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
“嗯。”高育良應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感嘆,像是放心,又像是無奈,他摩挲著桌沿,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陳老這麼大年紀了,還參與這些事,看著真不應該啊。該享福的人了,何苦呢。”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展開,而是話鋒一轉,目光裡多了幾分瞭然和期待,“不說這個了。同偉,你來找我,應該是有什麼安排要推動了吧?說說你的想法。”
“是,還是瞞不過老師。”祁同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學生面對恩師時特有的一種坦然和親近。他的身姿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轉著茶杯,組織了一下語言,先丟擲了一個輕鬆的引子,“育良書記,今天早上您是沒在現場,沒看到達康書記在聽到陳老衝電話那頭喊‘小金子’的時候,臉上那副表情。說真的,那張臉上能同時容納驚訝、畏懼、殷勤和如釋重負這麼多種情緒,也算是達康書記這些年練出來的獨門絕技了。”
高育良聞言也笑了笑。他沒有親臨現場,但憑著對李達康多年的瞭解,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個畫面。當年趙立春還在漢東主政的時候,李達康面對老主子時的姿態可比這有過之而無不及。高育良跟李達康共事這麼久,什麼諂媚的嘴臉沒見過,所以並不覺得稀奇。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示意祁同偉接著往下說。
祁同偉收起了臉上的笑意,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開始切入正題:“不過說實話,達康書記雖然臉變得急了些,但這效果還是實實在在的。老師,您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吧?沙瑞金書記在看完今天早上達康書記的那番電視直播演講之後,可是當即就讓人更改了行程,原定在巖臺看的環保工程臨時取消了,今天之內就要趕回京州來。這說明什麼?說明沙瑞金書記也坐不住了。達康書記在下面又是鞠躬又是承諾的,訊號給得這麼猛、這麼急,沙書記總不能裝作看不見。他這一回來,京州這盤棋就算是正式下起來了。”
高育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打斷。祁同偉的判斷和他自己的觀察完全吻合。沙瑞金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些,這說明這位新來的省委書記已經到了需要有所作為的時候了調研歸調研,摸底歸摸底,但真正能鞏固權威的,還得是回到省裡召開會議、調整人事、立起規矩。李達康率先跳出來表態,等於是把這個程序給提前了。
“我在想啊,既然達康書記都已經忍不住親自下場釋放訊號了,那我們這邊是不是也得跟上了?”祁同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高育良,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了深思熟慮後的篤定,“我們漢大幫對沙瑞金書記的到來,也該有一個正式的、明確的姿態了。”
祁同偉所說的“姿態”,當然不是嘴上說幾句歡迎的空話。那沒有任何意義。官場上真正的表態,從來都不是靠嘴皮子完成的,而是要拿出實打實的行動來要麼給予支援,要麼做出退讓,要麼在關鍵的人事和權力安排上亮明自己的立場。一句話,要讓沙瑞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漢大幫的存在,以及漢大幫對他這個新書記的尊重和配合。但漢大幫的“退讓”,跟李達康那種急切地伸出手去尋求握手的方式截然不同。李達康那是眼巴巴地等著沙瑞金遞出橄欖枝,遞橄欖枝就接橄欖枝,遞荊條就挨荊條,完全是一副被動等待的架勢。而漢大幫的退讓,則更接近於一個拳擊手在出拳間隙把拳頭收回來表面上是在後退,實際上是在蓄力,是為了一擊而出時更有爆發力、更有準頭。
“同偉,說說你的具體想法吧。”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目光裡滿是信任和期待。對於這個學生,他這些年來幾乎從未操過心。更多的時候,甚至是高育良自己需要靠祁同偉來拿主意。這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不可思議,但高育良從不掩飾自己對祁同偉的倚重。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祁同偉開始把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丁義珍被害的案子,到現在還懸著,一直沒有個明確的責任認定。這個案子說白了,就是一個現成的‘投名狀’。我打算讓陳海把這個責任扛下來。不是真的處分他,而是以此為理由,讓他從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退下來,安排到省檢察院副檢察長的位置上,級別不動,實權交出。這樣一來,丁義珍案有了責任主體,省委那邊對上面也算有了交代;陳岩石跟沙瑞金的關係已經公開化,陳海主動退一步,既照顧了陳老的面子,也讓沙瑞金不用為難怎麼處置養父的兒子;最重要的是,反貪局局長這個關鍵崗位,我們主動把它空出來了。”
祁同偉有條不紊地分析著,每一條都環環相扣,邏輯嚴密。高育良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臉上的表情從認真逐漸轉為讚賞。這個安排的妙處就在於它一石多鳥:既避免了沙瑞金打親情牌來拉攏陳海、進而對漢大幫施加影響的可能性,又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向沙瑞金釋放了誠意我們不是那種只知道死死攥著權力不放的霸道勢力,我們也有分寸、懂進退。同時,陳海被暫時從漩渦中心抽離出去,也是一種對核心成員的保護。將來局勢明朗之後,隨時可以再把陳海推到更重要的位置上。
“好,同偉,這件事你考慮得很周到。”高育良毫不吝嗇地給予肯定,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滿意。他停頓了一下,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需要斟酌的地方。沉吟片刻之後,高育良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不過,我有一個擔心一個反貪局局長的位置,在我們看來固然重要,但從沙瑞金的角度看,他未必會把一個正處級的職位放在眼裡。這個禮物的分量,會不會輕了一些?他能領這個情嗎?”
對於高育良的這個顧慮,祁同偉顯然早有準備。他嘴角浮起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身體向後靠了靠,不緊不慢地提醒道:“老師,分量夠不夠,要看反貪局背後連著誰。你是不是忘了一個人?”
“誰?”高育良好奇地追問,兩道眉毛微微揚起。
“現任漢東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祁同偉報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意味,“這個老季,在漢東這些年,雖然算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騎牆派,誰強他就靠誰,誰當權他就跟誰。可現在的問題是,不少騎牆派的人,都在暗中觀察著他的動向呢。他們中間有不少人,都是看季昌明的眼色行事的。如今沙瑞金來了,季昌明心裡想的是什麼?他的那些老部下、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人,心裡能沒有數?他們的這些表現,難道能說跟季昌明沒有半點關係嗎?”
聽祁同偉這麼一提醒,高育良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是啊,自己怎麼把季昌明這茬給忘了呢。要說眼下漢東的局勢,對季昌明而言最保險的選擇是什麼?那當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誰當家誰說了算,他就往誰那邊靠。季昌明沒有向上再進一步的野心了,他最大的訴求不過是在退休之前穩穩當當地保住現在的位置。而想要保住位置的唯一方法,就是讓那個能夠左右他命運的人認可他、接納他。誰在漢東掌權,季昌明肯定就會倒向誰。
趙立春時期,季昌明在秘書幫和漢大幫之間遊刃有餘地搞平衡,誰也不得罪,誰也不深交。後來高育良被普遍看好將接任省委書記,季昌明騎牆的同時,心裡那顆砝碼不知不覺間就偏向了漢大幫幾分。可現在情況變了,高育良沒能上去,空降來了一個年富力強的新書記。季昌明心裡的天平自然會再次發生傾斜,朝著沙瑞金的方向倒去。這不是什麼道德問題,而是生存本能。如果他繼續腳踩兩條船,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兩條船都靠不上要麼被沙瑞金視為不可信任的異己分子,要麼在即將到來的大調整中被清掃出局。而他若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儘快向沙瑞金靠攏,向他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忠誠。
現在,如果漢大幫再把陳海從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撤下來,那就等於是把整個檢察系統最關鍵的實權部門交給了季昌明去經營。而季昌明投向沙瑞金的後果就是漢大幫把整個檢察系統的實際控制權都給讓了出來,等於直接交到了沙瑞金的手裡。這份見面禮的分量,別說一個正處級了,就是一個正廳級的位置也換不來。因為這不是一個孤立的崗位,而是一整條戰線的歸屬問題。這樣的出手,絕對稱得上闊綽、大氣,比李達康那一番慷慨激昂卻空洞無物的表態,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好,同偉,這件事你應對得漂亮。”高育良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了開來。他沒有再多猶豫,直接拍板道,“我這就下命令,讓陳海暫時停職。”
高育良的動作極快,他知道時機稍縱即逝。沙瑞金已經在趕回京州的路上了,按照時間估算,今天下午就能到。現在高育良還全面主持著省委的日常工作,有些命令在這個視窗期下了也就下了,生米煮成熟飯之後,沙瑞金也不好再推翻。可一旦沙瑞金正式回到省委開始接手各項工作,高育良再想推動類似的安排,就要經過新書記的點頭,那時候變數和阻力就會多出許多。時機不等人的道理,高育良比誰都明白。
他當著祁同偉的面,直接撥通了相關部門的電話,以丁義珍被害案追責為由,對陳海做出了停職檢查的決定。動作之迅速、態度之果斷,連祁同偉都暗自點頭。
命令下達得極快。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剛剛把老爺子送回家、正準備喘口氣的陳海,就接到了檢察院打來的電話,通知他暫時停職,等待後續的組織安排。因為祁同偉早就把其中的利害關係跟他講得清清楚楚,陳海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反而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更沒有一丁點的不滿和牴觸情緒。他平靜地應下了通知,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甚至有些輕鬆地鬆了口氣。正好昨晚被祁同偉一個電話叫起來,大半夜地跑去廠裡照顧自家老爹,一宿沒睡,他困得眼皮打架。現在停職命令下來了,他反倒落了個清閒,乾脆直接跑回自己房間,蒙上被子補覺去了。
陳海自己倒是自在了,可他手下那幫反貪局的嫡系們可就炸開了鍋。訊息傳得飛快,不到半天的工夫,整個檢察院大院都知道了陳海被停職的事情。反應最激烈的,當屬反貪局一處的處長陸亦可。這個女人性子比陳海還急,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一聽局長被停職了,當場就拍了桌子,二話不說就衝進了季昌明的辦公室,連門都沒好好敲,進去就是一連串的質問。
陸亦可的母親吳法官是季昌明的學姐,這層關係擺在那裡。她的小姨夫又是省委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高育良。要是換了旁人這麼莽撞地闖進檢察長的辦公室來大吵大鬧,季昌明早就讓人把她轟出去了。但面對陸亦可,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這丫頭他在她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就看著長大的,脾氣秉性一清二楚,認準了的事情就是十頭牛也拽不回來。更何況她背後還站著吳法官和高育良,哪一個都不是季昌明輕易能得罪的。
季昌明苦口婆心地勸說了一通,從組織紀律講到工作大局,從程序正義講到個人修養,什麼道理都搬出來了。可陸亦可就是油鹽不進,最後撂下一句狠話:如果陳海不能官復原職,不管上面派誰下來當這個新局長,她都一律不買賬。說完摔門而去,留給季昌明一個氣鼓鼓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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