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過了一半,梁嶼忽然安靜下來。
顧念起初沒在意,他本來話就不多,一天裡說的話用兩隻手數得過來,可連續好幾天,他中午來鋪子吃飯時一句話都不說,低頭扒粥,吃完就走,連碗都忘了收。
顧念喊他,他回頭,眼神有些散,像剛從夢裡被拽回來。
她心裡存了疑,但沒追問,梁嶼這個人,心裡有事的時候最怕別人問。問急了,他就把自己關得更緊,像一隻遇到危險的蚌,顧念知道,只能等他自己開口。
變化出在三天後,那天傍晚收攤,顧念正要鎖門,梁嶼從巷口走過來,他沒穿白大褂,只穿著件薄外套,拉鍊沒拉,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封是拆開的,紙頁被他攥得起了毛邊。
“顧念。”他站在鋪子門口,沒進來。
顧念放下鎖,轉過身。天色將暗,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他的臉隱在暮色裡,看不清表情。
“怎麼了?”她問。
梁嶼把信遞過來,顧念接過,抽出信紙。信不長,寥寥幾行,字跡潦草。
她看了兩遍,大意是梁嶼的父親病重,想見他一面,落款是個陌生的名字,大概是後母那邊的親戚。
顧念把信摺好,抬頭看他,梁嶼站在那兒,手插在兜裡,肩膀微微繃著,像一根拉滿了的弦。
“你想去嗎?”她問。
梁嶼沒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口的燈亮起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不知道。”他終於說。
顧念把信還給他,鎖好鋪門,走到他身邊。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誰也沒說話。賣魚的大叔推著空車經過,看了他們一眼,沒吆喝,安靜地走遠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遠處誰家電視機的聲音,模模糊糊的。
“我恨他。”梁嶼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媽走的時候,他沒過問過一句。苗苗生病,他連醫院都沒來過,後來他再婚,更不管我們了,苗苗走的那天,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在外地,趕不回來。”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現在他病了,想起還有我這個兒子。”
顧念看著他,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臉照得有些蒼白。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種亮裡有一種被壓著的東西,像深冬河面下的暗湧。
“那你呢?”顧念輕聲問,“你想去嗎?”
梁嶼低頭看著手裡的信,把它重新摺好,塞回信封,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氣的事。
“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
顧念伸手,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指冰涼,骨節微微發僵。她沒說話,就那麼握著,站在燈下,風從巷口吹來,帶著春天泥土和草木的潮氣。
過了很久,梁嶼的手慢慢回溫了,他轉過頭看顧念,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顧念衝他笑了笑,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陪你。”
梁嶼的眼睫顫了一下,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顧念肩上,他的身體微微彎著,像一棵被風吹累了的大樹,終於找到了可以靠一靠的地方。顧念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那天晚上他們在顧念屋裡坐了很久,梁嶼靠在床頭,抱著她的枕頭,顧念坐在桌邊織毛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