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又窄又長,兩邊的老房子外牆斑駁,牆根下的排水溝積著黑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陳燼走在最前面,姜黎和蘇沐晴跟在他身後,阿海抱著帆布包斷後。周野留在了巷子口的車裡,負責封鎖退路。
巷子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縫裡往外滲著一股熟悉的陰冷。陳燼把手按在門板上,體內的化字流自動運轉起來,丹田裡的暖意順著脊柱往上走,在夾脊關附近輕輕跳了一下。門沒鎖,只搭著一根鐵鏈。他把鐵鏈摘下來,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廢棄的倉庫。空間很大,比安平殯儀館的老檔案室還大一圈,西壁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黴的紅磚。倉庫裡堆滿了雜物——破舊的桌椅、廢棄的醫療床、成箱的醫用紗布和空吊瓶。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人用幾塊防水布搭了一個簡易的擋風棚,地上鋪著一層紙板,紙板上扔著半瓶礦泉水和一個吃了一半的盒飯。人不在,但擋風棚裡的東西說明有人在這裡住過,而且離開的時間不超過幾個小時。
蘇沐晴戴上手套,蹲下來檢視紙板上散落的物品。她翻出一個翻扣著的舊鐵盒,裡面是幾包壓縮餅乾、一根手電筒,還有半包煙。鐵盒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筆記本,封皮上沾著油漬。她把筆記本拿起來,就著手電筒的光一頁頁翻看。
“是王建國的字。”蘇沐晴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賬本。左邊是日期,右邊是出入庫記錄,後面跟著名字。這應該是玄天會的物資臺賬。他留在這裡,並非因為這裡安全,而是因為此處是老物資倉庫。”
陳燼蹲下來。紙板上的水漬還很新,說明這地方漏雨,而且王建國住在這裡的時候沒顧上修。一個做了多年殯儀館主任的人,突然藏到這種地方,手裡還帶著物資臺賬,說明他並非慌不擇路,而是被人斷了後路。
祭無淵撤走他之後,沒有給他安排新的身份,也沒給他錢。他手裡的錢只夠買盒飯和礦泉水,躲在這個老巷子裡,靠一本舊賬本在跟什麼人聯絡。
姜黎繞著倉庫轉了一圈,在門口蹲下,手指抹了一下門檻上的灰。“這裡前後都有人進出的痕跡,鞋印不是一個人的。腳印有兩種,一種是皮鞋,一種是布鞋。布鞋的印比皮鞋新。”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可能被人帶走了。”
“不是帶走。”陳燼站起來,走到倉庫最裡側。那面牆上被人用粉筆寫了幾行字,筆跡很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有人來找過我。他們知道我在這裡。我不能再留了。陳燼——如果你是來找我的,別追。追了也沒用。你想知道的答案不在我這裡,在——”
最後一個字寫了一半,粉筆掉在地上斷成三截。那個沒寫完的字是“雪”。陳燼盯著那半截粉筆字看了很久。王建國在寫“雪”字的時候,被什麼人打斷了。寫了一半,人就沒了。
蘇沐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用手電筒照著牆上那幾行字。她沒說話,只是從揹包裡拿出證物袋,把地上斷成三截的粉筆收了起來。然後她轉身看向倉庫門口,聲音很輕:“金算盤。”
“什麼?”姜黎問。
“王建國是被金算盤的人帶走的。”蘇沐晴把證物袋放回揹包裡,走到倉庫門口,指著門檻上那個布鞋印,“這鞋印是布鞋底,紋路是手工納的千層底。
玄天會里只有一個人穿這種鞋——金算盤養的那批賬房。這些人是金算盤的私人班底,替他在各地走賬收賬。他們帶走王建國,是因為王建國手裡有玄天基金會的原始賬本。那本賬,不能落在外人手裡。”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陳燼:“去雪山。兩件事撞在一起了——陣眼在雪山,金庫在雪山。王建國手裡的賬本,蘇婉清要帶出來的東西,都在雪山。我們不去,金算盤也會帶著王建國和賬本一起走。”
陳燼看著牆上那半截“雪”字。粉筆灰在地上散成一小片,有幾粒被風吹到了門口。外面又落起了雨,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在紙板上的聲音輕極了,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點著水窪。
他忽然想起老宋說的話——王建國並非刀,而是眼睛。現在這隻眼睛被金算盤當成了籌碼,攥在手裡。
那半截粉筆字並非留給陳燼,而是留給金算盤的。金算盤讓他寫,寫的是什麼?真相在雪山上。王建國想寫出來,沒寫完就被帶走了。布鞋印蓋在皮鞋印上面,他連鞋都被脫了。
“回安平殯儀館。”陳燼說,“走之前,得跟老宋他們說一聲。”
他走出倉庫,雨落在身上。巷子裡的風忽然大起來,把鐵門吹得吱呀響。蘇沐晴跟出來,站在他旁邊,把揹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她沒有說話,但手指在黑暗中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