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在河岸又站了很久。夜氣從水面上漫過來，又溼又冷，像有無數只極小極輕的手在摸他的臉。
他知道自己該回去了，可兩條腿像被那河粘住了。燈漂走之後，這地方忽然變得極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裡血在流。沿岸的人己經散了，只剩他和陳叔安還站在石臺上。
“走吧。”陳叔安說，“再待下去，監香該起疑了。”
陳燼沒動。他低頭看著那河。燈己經看不見了，可河面上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紅色，像誰在極深極深的地方還點著一小朵火。他問陳叔安：“這河到底通到哪兒？”
陳叔安說：“從後山流出來，經過礦道，再過亂墳崗西側，最後匯進江城的老運河。
中間要過七道暗閘，那黑索就掛在第三道。”他抬頭望了望洞頂，那裡黑得連稜角都看不清，“你今日的燈漂得那麼穩，說明水位比往年高。下雨前的水是漲的。再漲兩日，黑索就會松。”
“兩日？”陳燼轉頭看他。
“少則兩日，多則五日。山裡的雨沒有定數。但等雨下來，暗河水勢大漲，從西側水道下去，有一小段能過。”陳叔安壓低嗓子，“不過光靠水勢不夠。
黑索上的煞骨會勾魂，你身上有新點的命燈，下去之後陰氣極重，它不勾別人也會先勾你。”
“那怎麼辦？”
“得有人先下去，把黑索壓住。或者——”陳叔安頓了頓，“用你的血畫一條水路。天火入命，煞骨怕這個。
但要畫水路，得先放血。你身上沒多少能放的了。”他說著，目光往陳燼右手上落了落。陳燼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幾道紅紋還在，昨晚放燈之後顏色更深了，像烙鐵燙出來的。
陳燼把右手伸到河面上。河面的風一激，掌心那點紅紋像活了，隱隱往外泛光。
河面很靜，可當他的手掌貼近水面的那一下，水像被什麼灼到了，極輕地“噝”了一聲。
陳叔安一把把他拉回來，低喝：“你瘋了！在這兒放血，是給河裡的東西遞帖子。”
陳燼沒說話。他盯著河水，那層浮著金紅色的微光己經暗了。雨還沒下來，山裡的風己經開始往洞裡灌，沿石縫嗚嗚地響。他又問：“第三道閘在哪個位置？”
陳叔安轉身往來路走，走了兩步才說：“明天我讓小段給你一張水道全圖。你記牢了。等雨來的那晚，我們從西側水道進去。
別讓祭月知道。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陳燼跟上去，兩人的影子在石階上拖得極長。暗河在身後繼續流，像一條在地底翻卷的舌頭，把這洞裡所有人的命都慢慢舔過一遍。
回住處的路上，陳燼走得很慢。他特意繞過了術堂，從內苑最西邊的窄巷穿過去。
巷子兩側是極高的青磚牆，牆根生著一層滑膩膩的苔，腳踩上去像踩在魚背上。他聞見雨氣。
這地方沒有天，可雨氣會從石縫裡鑽進來，先溼了牆，再溼了地，最後連人的骨節都泛潮。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指節裡咯吱響了兩聲，又沉又澀。鎖心散把火壓得死死的，他整個人像泡在涼油裡，只有掌心那幾道紅紋還熱著，一突一突地跳。
回到屋裡，陳燼沒點燈。他就坐在黑暗裡，把陳叔安的話一句一句重新嚼過。黑索。煞骨。水路。血。這些詞在殯儀館時連想都想不到，現在卻像刻在他肋骨內側一樣，一呼吸就跟著疼。
他想算算外頭的人此刻在幹什麼。蘇沐晴應該還沒睡，法醫科的燈大概還亮著，她坐在那堆攤開的檔案前，用那支舊圓珠筆寫著什麼。
姜黎也許還在井邊，也許在往火裡添柴，那把銅匕首就橫在她膝頭。阿海大概在江邊聽水，他聽得出漲沒漲潮。周野或許在辦公室裡抽菸，桌上那沓報告像山一樣壓著。
陳燼發現自己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想過他們了。前些日子他連想都不敢想。一想，這井裡的黑就變得更濃。
可今晚那盞河燈漂出去之後，他忽然敢想了。那點火從地底出去，順著江流走，像替他先回去了。
他伸手摸進貼身衣袋，把鎖魂珠的碎塊翻出來。珠子在掌心涼得人一激靈。他用力攥了攥，那涼意像一小股極細的風，鑽進血管裡，和那股被壓著的火碰了一下。也就這一下，他整個胸腔都像被燙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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