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叫醒沈明棠的時候，天還矇矇亮。她跪在腳踏邊，掌心裡託著一片白瓷，聲音比平時緊了幾分：“姑娘，碗沒了。”
沈明棠坐起身，接過瓷片。指甲蓋大小，邊緣的茬口新亮，釉色白中透著一點灰青。她捏著瓷片在指腹裡轉了一圈，斷口上那點毛糙硌著她的指尖。
“哪兒撿的？”
“永壽宮西偏殿窗外，青苔底下。”青禾說，“採月說門栓從裡頭插著，窗也關著，她睡在外間，一宿沒聽見動靜。”
沈明棠披衣下床，先走到妝奩前。底層那隻真碗還在，她捧起來，碗沿那圈褐色藥漬乾結如舊，碗底灰白細粉凝成薄殼。她看一眼，又把碗放回去，拿帕子蓋住，這才說：“採月昨天夜裡，把替身碗收進屋裡了？”
“收了。照您的吩咐，從窗臺上撤下來，放在燈臺底下，離窗臺兩步遠。”
“窗子是從裡面關的？”
“關嚴了。採月說她開燈的時候，窗栓還插著。”
沈明棠不再問話。她握著那片白瓷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窗欞的縫隙窄，約莫兩指寬，她拿瓷片比了一下，剛好能卡在縫裡。她收回手，低頭看向窗外那叢青苔。露水洇溼了磚縫，青苔邊緣有一處被踩塌了，葉尖折斷的茬口新鮮，潮氣還沒幹。
“昨夜有人來過。”她說，“從窗縫伸了一根銅鉤進去，鉤住碗沿，挑起來，慢慢往回收。碗口卡在窗欞上，磕掉這塊角，他把碗旋了個角度，從縫裡帶出去了。”
青禾好一會兒：“門沒開，窗也沒開，鉤子怎麼伸得進去？”
“銅鉤細，能彎著進。鉤尖上有倒刺，伸進去之後鉤住碗沿，一提就能起來。”沈明棠首起身，“力氣要勻，手要穩。碗口卡住的時候不能硬拽，得找角度，一點一點轉出去。這不是宮中當差太監的手法。”
青禾睜大了眼：“那是外頭的人？”
“常年做這個的，練過。”沈明棠把瓷片放回她手心裡，“但這塊瓷不是替身碗的。”
青禾低頭看了看瓷片：“那……”
“替身碗是泥胎刷釉的樣子貨，磕碰就碎成粉，不是這種斷口。”沈明棠說，“這是正經白瓷，釉和胎都燒透了。有人把那隻碗拿走，再放一片白瓷在窗根底下，讓咱們以為碗碎了，碎了就不會再追。”
“他們知道那隻碗是假的？”
“至少知道那碗會有人去拿。”沈明棠把瓷片收進袖中，繫好衣帶，“你先去太醫院找楊小全，看他今早什麼動靜。繞到御藥房後頭那條窄道走，別跟人碰面。”
青禾應聲出去了。門在身後合攏，院子裡傳來幾步小跑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角。
晨光漫過宮牆頭，把青磚地照出一層淺金色。沈明棠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叢青苔上。塌落的苔痕前端壓出半個腳印，靴底窄，不是宮女的繡鞋。那人就站在窗根底下，將鉤子送進去的。他等了多久？等她熄燈，等採月睡沉，等屋裡再沒有一絲動靜。
她把窗關上，回身收拾了屋子。
午後，青禾回來了。她進門先灌了一盞涼茶，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壓低聲音道：“姑娘，張崇儉今日像換了個人。”
沈明棠正在疊衣裳，手頓了頓：“怎麼說？”
“楊小全說，他一早到值房，先給配藥房幾個太監發了賞錢。又讓人到御膳房要了一碗甜羹，坐在藥案邊，喝得乾乾淨淨。楊小全趁他出去沏茶的工夫，翻了藥案上的新單子——宋貴人的藥改了，炮附子撤了，換桂枝湯，七劑。”
沈明棠把疊好的衣裳放在床頭，沒有作聲。桂枝湯是溫補常方，白芍、生薑、大棗、甘草，西平八穩。張崇儉從方子裡把炮附子撤走，等於是自己把毒停掉了。他收手了。他以為那隻碗己經沉進井底，從此再沒有人能把藥渣和那碗御賜的安神湯連到一處。
“楊小全還說什麼？”
“他說張崇儉今早走的時候，把一本膏方冊子裹在大氅裡帶出去了。說是送衣裳去洗，可包袱裡分明有冊子的稜角。”青禾聲音又低了些，“他出門前在後門口跟一個掃地老太監說了兩句話，那個老太監朝西邊指了一下，他就往西走了。”
沈明棠走到衣櫃前，手搭在門沿上，停了一瞬：“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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