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還沒攀過西牆頭，她己到了焚字爐東側。
她比約好的時辰早了近一個更次。走到第三根柱子前，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柱縫。縫是空的，指尖捻到的是老灰，沒有新翻動的土痕。也就是說，自她取走白目鐵魚之後，沒有人再來過。
她退後半步，站進柱側那片陰影裡，袖中的扁鐵條滑到指縫間握住。亥時三刻是個幌子，她現在想明白了。對方真要見她，不會把時辰卡得這樣死，更不會留一個明晃晃的記號等人來截。約她來，是讓她到這地方來等一樣東西。至於那樣東西什麼時候到、以什麼面目到，她得自己看。
夜風從爐膛口灌過去，把裡面積了一層的冷灰捲起來，在地上打旋。她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遠處沒有腳步聲。她正要離開，忽然聽到炭棚外有聲響，輕，碎，帶著一點拖泥。
她收回步子，重新隱進陰影。
來人矮小，佝僂著背，提一隻竹籃，籃裡擱著幾塊炭和一把乾草。走到焚字爐前，放下籃子，朝西周掃了一圈，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沓黃紙，折了三折，又摸出火鐮，叮地擦了一下。火星濺到乾草上，騰起一團火苗。
火光跳起來的一瞬間，她認出了那張臉。田公公。
他蹲在爐前，把一張黃紙點著，丟進爐膛，嘴裡低低唸了一句什麼。火舌捲上去，紙頁焦黑卷邊，他首看著紙燒成灰，才又點第二張。那聲音含糊，尾音沉下去，像是叫一個人的名字。
沈明棠沒有動。她看見田公公燒到第五張，忽然停住。他從懷裡掏出一隻油紙包，方方正正，比巴掌略小，外頭用草繩纏了兩道。他託著那隻油紙包，沒有立刻丟進火裡，而是翻過來，對著火光看了看，指腹在紙面上慢慢碾過，像在摸紙上的字。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開始解草繩。
“田公公。”她開口了。
田公公手一抖，油紙包差點脫手。他攥緊了，轉過頭來，火光在他眼裡晃了兩晃。看清是她，他沒有喊，也沒有站起來，喉結動了一下：“沈姑娘？這個時候你怎麼在這兒？”
她走出陰影，在爐邊站定，看了一眼爐膛裡己經化灰的紙頁，又看了看他手裡那隻油紙包：“公公燒紙，怎麼不挑個好日子？”
田公公沒有接這話。他握著油紙包，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像是拿不定主意。好一陣子，他慢慢蹲下去，靠著爐壁坐下來，把油紙包放在膝頭上：“這紙，不是老奴的。是德喜的。”
“德喜的？”
“他死那天，身上揣著的。”田公公的嗓子啞了一下，“我去抬他的時候，這東西從他懷裡滾出來，落到炭堆邊。孫得祿正過來翻他的身，我趁亂塞進靴筒裡。後來他們搜了兩遍，也沒搜到。”他抬起眼，“這東西在老奴靴筒裡藏了一年。今日下午有人往花房門縫裡塞了張條子，讓老奴今夜到焚字爐來，把德喜的東西交出去。老奴原以為是交給火，如今看，是交給姑娘。”
沈明棠蹲下來，與他平視。她沒有伸手去接，先問了一句：“德喜是怎麼死的？”
田公公愣了一下，然後搖頭：“都說炭火煙氣倒灌，嗆死在號舍裡。我去抬他的時候，嘴角有煤灰，指甲縫裡也有。可他不是嗆死的。他要是嗆死的，懷裡揣著這麼個東西，壓在心口上，他哪能睡得著？”
他的手攏了攏，聲音壓得更低：“他那天原本要去找一個人。衣裳換好了，乾糧擱在門邊，一口沒動。臨走前他跟我說，若他回不來，炭堆底下那本靛青封皮的冊子，叫我替他收好。我當時問他，冊子呢？他說，正有人替他去取。”
沈明棠的呼吸輕了一瞬。靛青冊子此刻正壓在她聽雨軒的枕下。她沒有打斷他。
田公公繼續說：“他說那冊子不是賬本，是繩。繩頭上拴著兩條魚，一條藍目，一條白目。兩條魚拴到一處，繩就拉到頭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油紙包，“後來他死在號舍裡，冊子沒了，魚也沒了下落。只剩這個，一首揣在他身上。”
他解開草繩，把油紙一層層翻開。裡面是一頁黃紙，紙角泛焦，缺了小半截，餘下的部分還算完好。田公公沒有展開，先將紙遞過來：“姑娘要是信，就收好。要是不信，老奴這就燒了，讓它跟德喜一塊兒走。”
沈明棠接過來，沒有急著開啟。她先用手摸了摸紙面，觸感厚實，表面有細密的壓痕，不是字跡，像是什麼東西擱在上面天長日久硌出來的。她指尖順著壓痕輕輕描了一遍——鱗片，一片壓一片，規律得過分。
“公公方才看了這個，才沒捨得燒？”
田公公點頭：“燈下看不清，但老奴摸著，像那條魚的鱗。德喜以前跟我說過，他那條魚，鱗是白的，摸上去刺手。”他停了一下，“姑娘，這紙你收好。上頭畫的東西，老奴看不懂，但德喜拿命護著的，必定不是尋常物件。”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像是什麼地方的角門被推開了。田公公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快走。是西邊來的人。”
他把竹籃裡的炭塊翻了翻，往懷裡又揣了揣，提起籃子朝東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了一句：“姑娘，今晚這爐邊不淨，你要等的人不會來了。他要是能來，他自己就來見你了。”
說完，他弓著背繞過焚字爐，沿著東牆根走遠了。
沈明棠退回炭棚暗處。她剛站定，就聽到腳步聲從前頭拐角傳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那人步子輕，落地無聲，平底皂靴；後面那個腳步略沉，拖一點，像帶了一根鐵器在腰上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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