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把那枚磨得舊舊的、揣了半輩子的黃銅懷錶，輕輕放在木桌上。金屬碰到木頭的輕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幾十年前世道亂，一張徵兵令，把我和她分開了。我去打仗保家衛國，唯獨辜負了在家等我的人。後來仗越打越久，徹底斷了聯絡。等天下太平了，我回老地方找遍了，房子空了，人也沒了，這輩子再也沒她的訊息。”
他低頭盯著那枚懷錶——這裡頭裝著他年少時所有的溫柔，也裝著半輩子的愧疚，眼裡全是化不開的悔意和茫然。
“這幾十年，我沒睡過一天安穩覺。我怕她死在亂世裡，怕她帶著怨恨走，怕她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我回去。”
他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懇切：“我不求能彌補，不求能再見，也不求什麼圓滿。就想請姑娘幫我看看——當年等我的那個人，到底……有沒有活下來。”
隔了幾十年，他終於敢把心裡最害怕的事說出口。
阿拾低頭，看向那枚磨得發暗的黃銅懷錶。
“你怕她死了。”她語氣平平淡淡的，沒什麼起伏，卻一下戳中了他藏了半輩子的心事。
顧言身子一顫，喉嚨一下子發緊。
是啊。他這輩子從來不怕打敗仗，不怕國破家亡，也不怕自己死。就怕那個江南春天裡，站在柳樹下笑的姑娘，最後死在亂世裡，死在等他的執念裡。
“是。”他坦然承認，聲音又啞又沉，“我怕我盡忠報國的結果，是耽誤了她一輩子。我守住了天下太平，唯獨欠了她一個人。要是她因為亂世丟了命，因為等不到我含恨而終，我這輩子的功勞，全都是笑話。”
阿拾抬眼，對上他發紅的眼眶。她眼神里好像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像冰面下有魚翻了個身，很快又沒了動靜。
“你後悔嗎？”她輕聲問。
顧言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只剩釋然和蒼涼。
“我從來沒後悔去打仗。世道亂成那樣，家國在前，兒女情長在後，上戰場是我該做的。但我後悔沒跟她好好道別。後悔讓她一個人，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的人。後悔讓她在亂世裡無依無靠，一個人扛著別離的苦，擔著戰亂的險。”
這份後悔，往後的日日夜夜，都在啃著他的心。
阿拾指尖碰到懷錶。黃銅錶殼冰涼粗糙，機芯在她掌心輕輕抖著，那些藏在表裡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暖乎乎的，又沉得很。她用指腹蹭了蹭表蓋邊緣，試著開了一下，鏽死的轉軸紋絲不動。她沒硬掰，只是閉上眼，讓表裡的執念自己漫出來——河邊的風，柳樹的枝條，捧著書的姑娘，還有少年轉身離開的背影。
多少年了，這些畫面她閉著眼就能看見。
她睜開眼，看向顧言：“你可知此間代價？”
顧言一怔：“願聞其詳。”
“我可啟舊憶幻境，讓你親見當年始末。但幻境只可旁觀，不可更改，不可插手，不可彌補。過往己定，天命不可逆。”
顧言胸口微微起伏。他從來沒想過要改什麼，就等這一句遲了半輩子的答案。
“我懂。我不求改命，不求再見，就想知道真相。不管結局是好是壞，我都認。”
阿拾看著他眼裡藏了半輩子的愧疚和執念，又說：
“還有第二條規矩。你今天在我這兒看了舊事，解了心結，走出這條巷子之後，就會徹底忘了我，忘了這間鋪子，忘了今晚發生的所有事。你只會記得結果，永遠記不得是誰幫了你。”
顧言心裡猛地一酸。他打了半輩子仗，見多了世間的取捨，卻從沒聽過這麼涼、這麼不公平的規矩。
“我……還會忘了你？”顧言有些不解。
“所有人都一樣。”阿拾眼神還是淡淡的，“大家帶著遺憾來，解了心結走。這裡的一切，從來不會留下名字，也不會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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