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
阿拾坐在案前修斷木梳，銅油燈的火苗靜靜跳著。沒客人，鋪子裡只有她，和架子上那些沉默的舊物。
門響了。三下，間隔很勻，帶著種從容的分寸感。
阿拾放下木梳拉開門。
門外站著個年輕人，穿件乾淨的白衣服，黑褲子，身上沒多餘裝飾，腰側懸著枚小銅鈴。他站在霧氣裡，神色平靜，微微頷首，也沒急著進來。
“前輩。”他說，“我叫傅原衍。守界人傅長庚的曾孫。”
阿拾看著他。
這名字她聽過。那天星筱問起時，她就發現自己腦子裡有印象。不是記得，是像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知道是誰，卻想不起在哪聞過。
“進來說吧。”她側身讓開門。
傅原衍跨進門時，腰側的銅鈴輕響了一聲，像風擦過金屬。他在案前站定，沒坐，目光掃過一圈博古架，最後落在阿拾手腕上。
“前輩手上的銀紋，比我預想的還要淡。”
阿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銀紋在燭火下幾乎透明，像一道幹了的水痕。
“你來找我，就是來看這個的？”
“不是的。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些事。”傅原衍聲音很平，“你三百年前跟天道立過約。用你的記憶換霧巷運轉，用你的遺忘替別人消解執念。你忘了很多事，可你一首還在做。”
阿拾的手按在案桌上：“……你怎麼知道的這件事？”
“我祖父告訴我的。我們傅氏一族，代代守屆！我的祖父守了你一輩子，他守完我父親守，我父親走了，就輪到我。”傅原衍從袖口摸出枚銅錢放桌上，上面刻著“鎮”字。“我前幾天在巷口放了一枚。你收著了？”
阿拾從口袋掏出那枚銅錢擱桌上。兩枚並排躺著，燭火照著，刻字一模一樣。
“你祖父……”阿拾根本想不起一點！
“三百年前你立約之後，我的祖先是第一個守霧巷的人。”傅原衍看著她的眼睛，“我祖父說，他們守的不是巷子，是你。”
阿拾的手收了回來，手指關節有點發白：“我不需要人守。”
“你需要的。”傅原衍語氣沒變，“你只是不記得了。”
鋪子裡靜了會兒。
阿拾抬頭看他，語氣清淡：“你說你是來告訴我的。那你說，我的記憶去哪兒了？”
“封在霧巷底下。”傅原衍說，“天道收了你的記憶，存在巷子底下，當維持巷子運轉的燃料。你每修一件舊物，就有一塊記憶從你腦子裡抽走，沉到底下去。你越修，忘得越多。三百年，你己經快把自己掏空了。”
阿拾指甲摳進了桌案的木紋裡：“那你還來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因為我祖父臨終前留了句話。”傅原衍的聲音終於有了一丟丟的波動，“他說，如果有天前輩快忘了自己是誰，就替他帶句話。”
“什麼話？”
傅原衍看著她：“他說，‘念慈不是名字，是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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