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甲是第二天天沒亮就走的。
走的時候身上只帶了一卷舊帛紙和半塊幹餅，沒帶刀，沒帶人。他沿著水泥路走到安河渡，過河之後換了條小路繞道走，避開了官道上可能會遇到的行人。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半個時辰歇一盞茶的工夫，喝口水繼續走。
到了碭縣縣城門口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城門口比上次來時多了一排柵欄，柵欄後面站著兩個守兵，手裡握著戈。李甲走近了，拱了拱手，“我是蘄縣陳勝將軍派來的，有信要交給沛公。”
守兵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穿著和身上的舊帛紙卷，然後讓開了一條道，“沛公在縣衙裡。你進去吧。”
李甲穿過柵欄走進碭縣的主街。街上的人比上次來的時候少了一些，幾家鋪子的門板半開著，裡面空蕩蕩的，沒什麼人走動。街面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緊繃勁兒，像是剛刮過一陣風，還沒散透。
縣衙門口站著一個人，正是蕭何。他看到李甲走近，臉色微微動了一下，快步迎上來。他伸手把李甲拉到側門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你來得正好。沛公今天發了一上午的脾氣了。”
“安平鎮的事？”
“你也知道了？”蕭何的目光在李甲臉上定了定，“訊息傳得這麼快？”
“我們在安河渡那邊聽到了一點風聲。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蕭何沉默了一下，把聲音又壓低了一截。“安平鎮的糧倉被人搬空了。整整十五車新糧，一夜之間全沒了。守糧的人被打暈了兩個，剩下的沒聽到動靜。糧車是被拖走的，走的西邊那條路。”
“沛公懷疑是誰幹的？”
蕭何沒有首接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片刻之後才委婉地說，“沛公最先懷疑的是你們將軍。”
“你們將軍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所以派我來看看沛公的反應。”
蕭何點了點頭，轉身推開縣衙側門。“你進去吧。說話小心一點。”李甲跟著他走了進去。
縣衙大堂裡，劉邦坐在桌案後面，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撕破了邊的樹皮地圖。他左手按著地圖的一角，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他敲得不重，但桌角己經被他敲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正在磨損那張桌子。
李甲走進去的時候，劉邦沒有抬頭。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十五車糧。我的人守了整整一夏收。我還沒捂熱呢，就讓人搬走了。”
“沛公——”
“你從蘄縣來的？”
“是。陳勝將軍讓我來看看安平鎮的情況。”
“他自己怎麼沒來？”
“將軍說，如果沛公有話要問，他可以親自來一趟。但他想先讓我來看一眼情況再作決定。”
劉邦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沒睡好。他看了李甲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頭在桌面上來回劃了一道。“你回去告訴陳勝，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我知道不可能是他乾的。他要想動我的糧倉，不會等到夏天。”他把手從桌面收回來，“但這個姓項的，他踩到我的線了。他的隊伍往西走，順手牽羊牽走了我的糧，還做得這麼利索，連個響動都沒讓人聽見。”
“沛公打算怎麼辦？”
劉邦把那張被壓了一整天的樹皮地圖從桌上拿起來卷好，遞給李甲，“帶回去給你家將軍看。這上面畫的是姓項那個人西行的路線。你的人既然能把安平鎮的事摸到，那你也幫我看看這張圖對不對得上。”
李甲接過樹皮卷，仔細收好。“陳將軍說，如果沛公需要人手追查那批糧的下落，蘄縣這邊可以出幾個人幫忙。”
“不用。”他站起來，伸手按了按桌角那道被他敲出來的凹痕。“他要是敢再把爪子伸到我這邊來，我自己會動手。你們守在原地就好。北邊的事，我來處理。”
李甲沒有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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