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九品中正制的詔令從太極殿發出之後，在洛陽及周邊州縣的官場上卻如同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各州郡的中正官們接到了裁撤的公文，卻沒有人主動交出印信。有人推說需要整理歷年考評卷宗，一整理就是半個月；有人說繼任的考核官尚未到任，暫時無法交接；
還有人乾脆稱病不出，把公文壓在案頭，連看都不看一眼。這些中正官大多是世家出身，或是由世家舉薦上任的，新法要砸他們的飯碗，他們自然不會乖乖配合。
地方上的消極怠工很快蔓延到了洛陽城中的政務運轉。丞相府發往各地的考核新規被各郡太守以“尚需研討細則”為由擱置，尚書檯派往各州主持新制選拔的官員到了地方上，發現考場無人佈置、試卷無人印製、報名寒門士子的名冊無人整理。
有人跑了半個月，連一間像樣的考場都沒找到——當地官吏告訴他，所有公房都騰不出來。負責推行新法的官員回洛陽向丞相府稟報時，臉色比出發時憔悴了不止一圈。
他說了一句話：“不是新法推不動，是到處都有人在拖。不說不辦，只說緩辦；不說反對，只說困難。一個‘緩’字，把所有的政令都緩成了空文。”
與此同時，士林中的輿論也開始發酵。洛陽的太學生中有人散佈言論，說丞相擅改祖制、專權獨斷，寒門子弟驟升高位必致吏治大亂。
這些言論從太學傳到街市，從街市傳到周邊郡縣，速度比官府的政令快得多。散佈言論的人不用署名，不用出頭，只需要在酒肆茶館裡壓低聲音說幾句，流言便會自己長出翅膀。
有人說新法是為了架空天子，有人說寒門士子上任後必定貪腐無能，有人甚至編出了“漢室祖制，選官以德不以才”的鬼話，而九品中正制恰恰是曹丕篡漢之後才創立的東西，和大漢祖制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但謠言不怕荒謬，只怕傳得不夠遠。
洛陽城中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寒門士子們翹首以盼的新法遲遲沒有落地，而世家的門生故吏們卻在各處衙門裡心安理得地繼續坐著他們的位置。
一切都在按著韓洪那夜在城南宅邸中設計的劇本推進——朝堂上以退為進，地方上消極怠工，士林裡散佈流言，三管齊下，步步收緊。
城南那處不起眼的宅邸中，燭火再次點燃。韓洪、鍾峻、應璩三人圍坐在紫檀木長案旁，臉上的表情比上一次密會時更加陰沉。
朝堂上的仗打輸了——劉禪當眾拍了板，九品中正制即日廢除，這是他們無法改變的事實。但他們也看到了另一面：詔令雖然發出去了，但落到地方上便推不動；
新法雖然立了，但寒門士子還沒有真正走進考場。時間站在他們這邊——只要拖得夠久，新法就是一張空紙。
“拖是拖住了，”鍾峻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安，“但能拖多久？諸葛亮不是曹爽。他不會一直看著我們在底下做手腳。
上回朝堂上他退讓一步，不是因為他爭不過——是因為他不需要爭。他手裡有兵，有將，有整個河北。他要真想動我們，我們擋不住。”
韓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推演一盤還沒有落完子的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所以我們不能只拖。拖是防守，防守遲早會被攻破。我們還需要一步棋——一步能反過來將死他的棋。”
應璩抬起頭，目光在燭火下閃爍不定：“韓公的意思是？”
“許昌。”
韓洪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坐在最近處的兩個人才能聽清，“司馬昭還在許昌。他雖然元氣大傷，但手裡還有數萬兵馬，還有鍾會。他對洛陽恨之入骨，只是缺一個機會。如果我們把這個機會送給他——裡應外合，開啟城門——你覺得他會不來嗎？”
廳中驟然陷入死寂。燭火跳了一下，映出鍾峻和應璩驟然繃緊的臉。過了很久，鍾峻才低聲問了一句：“韓公，這是……通敵。”
“通敵？”韓洪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誰是敵？諸葛亮是我們的敵！他分我們的田，廢我們的制，奪我們的官——他才是敵！司馬昭是魏將，我們是魏臣，聯絡舊主，怎麼叫通敵？”
應璩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鍾峻猶豫的時間更長，但最終還是咬緊了牙關，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寫吧。”
韓洪取出一方帛書，提筆蘸墨。他的手很穩，筆畫一絲不苟——這封信將決定韓氏全族的命運，但他的手就是沒有抖。
信上寫道：諸葛亮在洛陽強行廢制，朝堂人心不服，地方政令不通，寒門士子群起騷動，洛陽城中防務空虛。若大將軍發兵攻打洛陽，我等願在城內舉事，聯絡城中舊部，開啟城門接應大軍入城。
事成之後，懇請大將軍恢復九品中正制，重立士族特權，保障世家利益。落款是韓洪，鍾峻緊隨其後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應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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