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鴦接到姜維軍令時,已經在渤海城外等了三天。
五千鐵騎散在城下,把渤海四門圍得水洩不通。城頭上的守軍起初還在垛口後面來回巡視,後來巡城的人越來越少——不是懈怠,是沒力氣了。
河間丟了,清河丟了,幽州南下的糧道被劫了兩回,城裡的存糧從一日兩餐減到一餐,又從一餐減到半碗稀粥。
王頎把能收攏的潰兵全收進了渤海城,加上本地駐軍,城中仍擁兵近萬。近萬張嘴每天要吃的糧食,管後勤的校尉已經不敢再算賬了。
文鴦在城外紮營,沒有強攻。他派人去城下喊話,說王頎你出來,咱倆單挑。城頭上沒人應聲。
第二天又去喊,說王頎你不出來也行,你把城門開啟,我保證不殺降兵。城頭上還是沒人應聲。文鴦喊完話,坐在營門口灌了口水,轉頭對文虎說了一句:“他不出來,那我們就讓他自己人開門。”
當夜,幾個穿著便衣的細作混在運糧的民夫隊裡進了渤海城。細作混進城後散入街巷,專找那些糧草短缺的營房附近蹲著,跟守軍士兵閒聊。
他們不說什麼大道理,只是不經意間提幾句:城外漢軍吃飯管飽、漢軍不殺降兵、漢軍放回去的降兵都分了糧食,偶爾加一句:幽州那邊早就不管渤海了,王刺史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這些話傳得很快。圍城第五天,一個降兵從城牆上縋下來,被漢軍巡邏兵接住。
降兵說城裡已經有人開始殺馬了,王頎手下的偏將陳節跟王頎吵了一架——陳節主張趁糧還沒盡出城決戰,王頎不肯,說援軍馬上就到。
陳節當場問“援軍從哪來”,王頎沒答上來。訊息傳開,守軍譁然。
文鴦聽完降兵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提筆寫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幾句話:陳將軍若願獻城,文鴦保你部下安然無恙,並保舉你留任軍職。大漢說話算話,從不虧待歸義之人。他把信封好,交給那個降兵。
“把這封信帶給陳節。告訴他,機不可失。”
降兵把信藏在鞋底,重新爬回城中。當夜無話。第二天夜裡,一騎快馬從北門悄然出城,馬上的騎兵沒有穿甲冑,只裹了件黑斗篷,直奔漢軍營地而來。
營門口的哨兵剛要盤問,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被風吹得粗糙的中年面孔。
“我是陳節。我來的事,不要讓太多人知道。”
文鴦親自把他迎進中軍帳。陳節沒有客套,開誠佈公:他在渤海關了這麼多年,王頎待他不薄,但糧道斷了、援軍沒了、城裡的兵一天比一天少,再守下去全城都得餓死。
他可以開啟西門,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不許殺降兵;第二,他的兵日後還能跟著他。
“行。”文鴦沒有猶豫,“第一,漢軍不殺降兵,這是丞相定的規矩,我文鴦從不違反。第二,你有本事先把城開開,往後的事咱們往後說。”
陳節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兩人在帳中密談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陳節重新裹上黑斗篷,原路回了城。
當夜,西門悄然洞開。陳節率親兵砍斷了西門內側的門閂,把吊橋放了下來。城樓上的王頎親兵發現異動時已經晚了——文鴦的鐵騎從夜色中湧出,馬蹄踏碎護城河上的薄冰,如一道鐵流湧入西門。
陳節的親兵在城門口舉著火把示意,漢軍騎兵沿著主要街道迅速推進,分作數路直奔城中糧倉、武庫和郡衙。
王頎在郡衙裡被喧譁聲驚醒時,文鴦的騎兵已經衝進了城中。他倉促披甲,帶著數十個親兵從郡衙後門突圍,在街巷中撞上了一隊漢軍騎兵。
親兵們拼死護衛,一個接一個被砍翻,王頎策馬奪路而逃。黑暗中馬蹄聲混雜著刀劍碰撞聲,火把的光芒在窄巷裡一閃一滅,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文鴦在街巷口截住了他。兩人在月光下對視了片刻——文鴦手提長刀,王頎舉著斷劍,身旁的最後一個親兵已經倒在巷口的血泊中。
王頎沒有求饒,沒有報姓名,只是舉起斷劍,朝文鴦衝了過去。文鴦側身避過,一刀劈翻了王頎的戰馬。
王頎從馬背上滾落,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文鴦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光落下,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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