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姑臧城收到雍州告急的軍報。
信使從安定方向來,馬背上還插著一支沒拔乾淨的羽箭,甲冑上濺滿了泥漿和血點。
他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被守門計程車卒架住之後從懷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軍報,嘶啞著嗓子說雍州危急,樹機能的胡騎已經攻破了安定以北的幾座小城,正在沿涇水河谷往東推進。
涼州刺史接過軍報,拆開火漆,就著城樓上的火把看了一遍,面色驟變。他把軍報遞給王平,沒有說話,但眼神卻已滿是焦急。
王平展開軍報。
雍州守將在軍報上寫得極為急促:樹機能親率數千胡騎從涼州方向轉掠雍州,已連破數縣。雍州守軍兵力薄弱,安定郡治被圍,隴西、天水各縣紛紛告急。懇請王將軍速發涼州守軍東援雍州,遲則雍州危矣。
字跡潦草,好幾處筆畫都戳穿了竹簡,顯然是趴在馬背上趕寫的。
“王將軍,”涼州刺史小心翼翼地問,“雍州若失,涼州與中原的聯絡就斷了。樹機能在涼州啃不動姑臧,轉頭去打雍州,雍州的城防不比姑臧,擋不住他太久。”
帳中諸將紛紛看向王平。
有人低聲說雍州不能不救,雍州是涼州的後背,雍州一破涼州就是孤城;有人提議分兵一半馳援雍州,留一半繼續守姑臧。
王平沒有發表看法,只是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標註著涼、雍、秦三州的山川地勢,雍州方向的幾座縣城已經被畫上了刺目的紅叉,那是被叛軍攻破的地方。
他的目光從姑臧沿著官道往東移,移到安定,再從安定移到隴西。
這條路線他很熟悉,當年他跟隨諸葛亮北伐時曾多次往返於涼州與關中之間。沿途全是狹窄的山道和河谷,騎兵可以快速穿插,但步卒行軍緩慢,輜重車隊更慢。
如果分兵去救雍州,至少要帶數千人馬。數千人馬從姑臧出發,走山路到安定至少需要數日。等趕到安定,樹機能的騎兵早就換了地方,他打的就是讓漢軍來回奔命的算盤。
更致命的是,帶走數千人馬之後姑臧的防守必然出現空缺。樹機能留了人在涼州監視姑臧,只等漢軍分兵出城就從山裡殺出來趁虛而入。
他在涼州沒有啃動姑臧,不是因為他啃不動,是因為兵力還不夠多,分兵出城正好給他各個擊破的機會。姑臧一破,整個涼州就徹底失去根基,比雍州失陷更加不可挽回。
“涼州兵寡,賊勢浩大。”王平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姑臧是西疆的根本,是涼州的脊樑骨。姑臧在,涼州就在,樹機能永遠不敢傾巢東進,因為他的後背始終被大漢釘著一顆釘子。姑臧若是丟了,涼州就沒了,涼州沒了,雍州和秦州就是下一個。這顆釘子,就是姑臧,就是我腳下這座城。”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後落在涼州刺史臉上,“不敢分兵,不敢遠追。非不願救,實不能救。”
帳中一片死寂。
涼州刺史看著王平那雙被風沙磨得粗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他跟隨王平守過漢中,知道這位老將不是怕死,他是真的算過每一座城的得失和每一隊兵的排程,他的抉擇從來都是冷冰冰的,但從來都是對的。
當夜,王平沒有派一兵一卒去救雍州。他下令加固姑臧四城防務,所有守軍進入臨戰狀態,密切監視城外叛軍的動向。
他讓涼州刺史給雍州守將回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姑臧不失,涼州在,雍州尚有後路可退;姑臧若失,西疆盡墨,退無可退。
他在信末加上了雍州戰略方針,若雍州實在撐不住,讓各縣城守軍放棄外圍小城,退守隴西堅城,以空間換時間,等候朝廷援軍。
信使連夜出城,沿尚未被叛軍截斷的偏僻山路往東奔去。
樹機能果然在涼州留了人。王平的斥候回報說,祁連山北麓的山隘裡藏著數千鮮卑騎兵,一直在等姑臧的守軍出城。
王平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在輿圖上的幾個山隘口位置畫了圈,下令加強那一帶的巡邏,夜間增加雙崗,所有進出城的人都必須嚴格盤查。
他對自己分兵之後的後果看得很清楚,那些藏在山隘裡的伏兵就是樹機能的暗刀,只等他分兵出城就從山裡殺出來,趁虛奪下姑臧。他絕不會給樹機能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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