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叛亂平定之後,諸葛亮將河西善後事宜交給了涼州刺史和王基,自己率中軍精銳沿渭水東歸,在洛陽短暫停留後便南下襄陽。
襄陽是漢水水師的大本營,自從拿下東三郡後,羅憲和馬忠奉命在此督造戰船、整訓水軍已有數年。
漢水沿岸的船塢裡排滿了正在建造的新式戰船,拍竿的木架高聳入雲,鐵匠鋪的爐火日夜不熄,叮叮噹噹的錘打聲從早響到晚。
從關中轉運過來的糧草在襄陽渡口堆成了小山,粟米裝滿了沿岸數十座倉廩,漕船沿漢水往來如梭,將後方的軍需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到前線。
天下九州,其八歸漢,僅剩江東一隅仍懸於長江之南。
各路將領從四方趕來襄陽參加軍議,姜維從兗州出發,趙廣和文鴦從雍涼前線返回,關索從幷州南下,魏延從弘農趕來,羅憲和馬忠早已在襄陽等候。
姜維率先開口。他站在輿圖前,用竹鞭指著長江沿岸的幾處渡口,語氣沉穩而自信。
他認為,我軍現有戰船數千艘,總兵力二十餘萬,糧草充足,士氣正盛。可分三路渡江,中路由襄陽水師南下直取江陵,東路由合肥南下攻濡須口,西路由永安出峽攻夷陵。
三路齊發,東吳江防必然顧此失彼,只要一路突破,便可直搗建業。
趙廣和文鴦當即贊同,表示願為騎兵先鋒。關索也附議,願率幷州騎兵從合肥方向渡江作為東路先鋒,羅憲和馬忠願意率水師攻取江陵。堂中諸將紛紛請戰,氣氛熱烈。
諸葛亮一直站在輿圖前,背對著眾人,雙手負在身後,輕輕搖動羽扇,目光沿著長江那道藍色的曲線緩緩移動。等諸將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轉過身來。
“諸位以為,東吳的屏障是什麼?”
姜維答道:“長江天險。東吳水師冠絕天下,艦船數千,水軍精銳,江防嚴密,強渡不易。”
諸葛亮搖了搖頭,緩聲說道:“長江是天險,但不是東吳最堅固的屏障。長江是死的,人是活的。天險可以用戰船和器械去攻破,但一個真正能打仗的人,比一條長江更難逾越。東吳真正的屏障,是陸抗。陸抗總領東吳全線江防,治軍嚴謹,佈防周密,水戰之能冠絕天下。永安之戰時他在夔門江面上將宗預和傅僉牢牢封鎖,巴東山地的無當飛軍數次出擊都未能將他擊退,最終還是他自己因中原戰局變化主動撤兵。此人用兵滴水不漏,攻守兼備,從不冒進,也從不給對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他轉向羅憲問道:“你在襄陽與他隔江對峙了多久?”
羅憲抱拳答道:“回丞相,從羊祜降漢之後,末將便在襄陽督水師與陸抗隔漢水對峙,前後數年。末將曾數次試探他的江防部署,他的水寨錯落有致,互為犄角,各處渡口暗哨密佈,從來沒有任何破綻。末將曾率水師夜巡江面,他的巡邏船隊幾乎每隔半個時辰便輪換一次,從不間斷。末將不得不承認,正面強攻陸抗的江防,代價將是極其慘重的,絕非一年半載能夠拿下。”
諸葛亮微微點頭,接著說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急於渡江。陸抗在江防上坐鎮,東吳就不會輕易崩潰。如果我們強攻,就算最終突破長江防線,也會折損大量兵力,耗費數年時間。數年之後,天下百姓疲憊,國庫空虛,就算統一了江東,代價也太大了。所以渡江滅吳的關鍵,不在於造船,不在於練兵,而在於搬掉陸抗這塊擋路石。”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樊城的位置上:“當年羊祜在樊城時,與陸抗對峙數年,兩人雖各為其主,卻私交甚厚。陸抗送過羊祜草藥,羊祜送過陸抗美酒,邊境上甚至有默契,互不偷襲對方的巡邏隊,互不截殺對方的信使。孫皓對此早有耳聞,心中不滿。”
他收回手指,轉過身,目光落在羅憲身上,“你派人去洛陽,把羊祜請到襄陽來。我有話要問他。”
數日後,羊祜從洛陽日夜兼程趕到襄陽。他在樊城降漢之後,被諸葛亮留在丞相府擔任參軍,一直在洛陽協助蔣琬處理北方政務,此番受丞相親自召見專程南下。
諸葛亮在偏廳單獨召見了他。廳中只有一盞燭火和兩張案几。羊祜坐在諸葛亮對面,神色沉靜。
“羊參軍,你在樊城時與陸抗對峙了數年。此人的用兵習慣、江防部署、性格弱點,你最瞭解。”
諸葛亮開門見山,逐一問道,“陸抗是否貪功冒進?”
羊祜答得乾脆:“從不。他用兵極其穩健,從不打無把握之仗。末將在樊城時曾多次設伏誘他出城,他從未上當。”
“陸抗與孫皓之間,是否有嫌隙?”
羊祜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答道:“陸抗是江東名將,戰功赫赫,但孫皓此人多疑猜忌、暴虐嗜殺。末將在樊城時便有所耳聞,孫皓屢次猜忌陸抗擁兵自重,只是礙於陸抗手中兵權過大,不敢輕易動他。陸抗本人對東吳忠心耿耿,但這份忠心在孫皓眼中到底值多少分量,末將不敢妄加揣測。”
“若孫皓懷疑陸抗通敵,以你對陸抗的瞭解,他會如何應對?”
羊祜沉思良久,緩緩說道:“陸抗為人剛直,不善逢迎。若孫皓猜忌於他,他必定上書自辯,措辭懇切,但絕不會卑躬屈膝。而孫皓最厭煩的,就是臣子不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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