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從建業西市的魚市裡傳出。
一個賣魚的老嫗對隔壁賣菜的老翁說,聽她在武昌當兵的兒子講,陸大將軍和漢軍那邊的羊將軍書信往來不斷,互贈美酒藥材,兩軍邊境上的巡邏兵見了面都互相點頭,比親兄弟還親。
老翁又告訴了買菜的廚子,廚子回府後跟同僚嘀咕了幾句。不到半個月,整個建業城的酒肆茶樓裡都在低聲議論同一個話題,陸抗要降漢了。
有人說陸抗和羊祜私下籤了盟約,要把江夏和武昌獻給諸葛亮,裂土稱王;有人說漢軍已經許諾封陸抗為荊州牧、吳國公,世代鎮守江東;
還有人說陸抗之所以按兵不動、拒絕北伐,就是為了儲存實力,等時機一到便掉轉刀口殺回建業。這些流言的來源無法追溯,但每一條都傳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專門為它們設計了傳播的路徑。
散佈流言的正是諸葛亮派往建業的暗衛。這些暗衛以商賈、腳伕、遊方郎中、算命先生的身份為掩護,潛入建業已有數月。
他們的手法極其老練,不在同一個地方重複散佈同一條流言,不主動找達官貴人,專挑街市裡最容易傳播資訊的魚市、酒肆、渡口和驛館作為起點。
流言一旦在這些地方生根,便會自己長出翅膀,飛進朝堂。
與此同時,暗衛還重金收買了幾個能出入宮禁的近侍和宦官。這些人不需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需要在陪孫皓飲酒時不經意地提一句“聽說陸將軍在武昌又收了漢軍送來的禮物”,或者在替孫皓整理奏章時把彈劾陸抗的摺子放在最上面。
孫皓那顆多疑猜忌的心經不起這樣反覆的撩撥,每一句不經意的閒話,每一封夾在奏章裡的彈劾,都是在為最後的爆發積蓄火藥。
陸抗對此並非毫無察覺。他在建業也有舊部和故交,流言剛起時便有人快馬趕到武昌向他報信。
副將建議他上書自辯,或者乾脆回建業面見孫皓澄清事實。陸抗沒有動。
他不是不知道流言的兇險,但他更清楚自己問心無愧,他和羊祜的往來每一封書信都敞著封口放在案上,每一份回禮都是光明正大讓士卒抬過江的。他沒有私通敵國,他只是在和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維持著一份君子之交。
他對副將說,他和羊祜的交情是公私分明的,書信可以拿出來給人看,禮物可以擺出來讓人查,從未在信中洩露過一兵一卒的佈防,從未在酒後答應過任何條件,從未背棄過對江東的忠誠。
他相信孫皓就算再昏庸也不會因為幾封敞著口的書信就治他的罪。他以為清者自清,但他忘了一件事,在孫皓的朝堂上,清者從來不會自清。濁者會把清水攪渾,然後指著渾水說這就是你的顏色。
岑昏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他是孫皓身邊最得寵的宦官,掌管禁中事務,從孫皓登基起便貼身伺候,對這位暴君的脾氣了如指掌,孫皓不怕臣子無能,就怕臣子不忠;不怕臣子頂撞,就怕臣子有二心。
而陸抗恰好同時犯了這兩條大忌。永安之戰時陸抗當廷死諫反對聯魏伐蜀,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被孫皓質問“你是東吳的陸將軍還是蜀漢的陸將軍”;
此後數年間陸抗屢次上書勸諫孫皓停建宮室、減輕賦稅、疏遠小人,那些被陸抗斥為“小人”的人裡,就有岑昏自己。公仇私怨早已結下,如今流言四起,正是清算的最佳時機。
岑昏選在孫皓批閱奏章時進去。他先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陛下可曾聽說,陸將軍最近和漢軍那邊的羊祜走得很近。孫皓頭也沒抬說他知道,兩國邊境太平是好事。
岑昏便從袖中抽出一疊細作密報,逐一攤在孫皓面前。密報上詳細記錄了羊祜與陸抗的書信往來次數、互贈禮品的內容、兩軍邊境互不設防的情況,甚至還有東吳水兵幫漢軍推船過江的細節。
孫皓翻著密報臉色漸漸陰沉,但他還沒有發作,說這些書信都敞著封口放在案上,陸抗沒有藏著掖著,也許只是尋常的邊境問候。
岑昏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說,正因為敞著口才更可怕。若是秘密往來反倒說明陸將軍心虛,越是光明正大越說明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他打的是什麼主意,這幾封書信寫的是什麼內容,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明知建業會知道,卻仍然毫不避諱,這就不是私交,是示威。是在告訴所有人他陸抗和漢軍的關係已經好到了不需要遮掩的地步。他為什麼不需要遮掩?因為他知道自己手握重兵,陛下不敢動他。
孫皓聽到“手握重兵”四個字時,手指在御案上猛然收緊。岑昏看準時機又補了一刀:陸將軍屢次當眾頂撞陛下,反對聯魏伐蜀,反對趁漢軍北歸時渡江偷襲,現在又和漢將稱兄道弟,這一樁一件連起來看,他的心思怕是早就不在建業了。
這番話每一句都經過了精心的算計。
他沒有直接說陸抗通敵,而是把所有事實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讓孫皓自己順著這條鏈條走到岑昏預設的終點,陸抗在給自己找後路,而這條後路的名字叫諸葛亮。
他還不忘捎上另一樁舊恨,陸抗曾當眾斥責岑昏是“閹宦弄權”,岑昏記了這筆賬許多年,今天終於可以連本帶利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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