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門的第一道防線不在江面上，在崖壁上。
姜維站在旗艦船頭，望著前方那座建在江岸絕壁上的雄關，巫縣。
兩岸崖壁如刀削斧劈，長江在這裡被擠壓成一道狹窄的激流，江水撞擊崖壁發出雷鳴般的咆哮，水霧騰起數十丈，將整個峽口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東吳建平郡守將伍延和陳景在此經營城防多年，他們深知夔門天險的價值，這是東吳西線的第一道門戶，巫縣一破，秭歸和夷陵便暴露在漢軍兵鋒之下。
他們在江面上橫置了數十道鐵鎖，每根鐵鎖都有手臂粗細，兩端深深楔入崖壁的巨石之中。鐵鎖之間用粗木和竹筏搭成浮柵，浮柵上鋪了溼泥和青苔，箭矢射上去插不住，火把扔上去燒不著。
兩岸崖壁上修建了連環堡壘，每個堡壘都鑿在崖壁的凹陷處，堡牆用青石壘成，堡頂覆了厚土和樹枝，從江面上仰望幾乎與崖壁融為一體。
堡壘裡囤積了滾木、礌石和數百張強弓硬弩，弓弩手居高臨下，射角覆蓋了整個峽口。從江面上仰攻，就是往絞肉機裡填人命。
姜維沒有往絞肉機裡填人命。他在永安待過，深知夔門的地形，水道上每一處暗礁、崖壁上每一道裂縫、每一段枯水期露出的淺灘，他都在輿圖上反覆推演過。
他用窺筒把兩岸崖壁上的堡壘位置一個一個標在輿圖上，那些堡壘互為犄角、互相掩護，打掉一個，另一個會從側上方把進攻路線封死。正面硬闖就是活靶子。
“不能從江面硬闖。”姜維放下窺筒，手指在輿圖上沿著北岸崖壁劃了一道線，“從崖壁上把堡壘一個一個拔掉。崖壁上的堡壘一失，江面上的鐵鎖和浮柵就沒有了居高臨下的火力掩護，到那時再用水師正面突破。”
傅僉站在他身旁，順著姜維的手指看著輿圖上那條標註了無數裂縫和褶皺的崖壁線。他駐守永安良久，對夔門的地形並不陌生。姜維問他能不能攀上去，傅僉的回答只有四個字：“末將願往。”
傅僉率數百選鋒從北岸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亂石灘悄悄登岸。他們沒有走江面，因為江面上全是浮柵和鐵鎖，走江面就是活靶子。
他們沿著北岸崖壁下方一條幹涸的裂縫往上攀，裂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石壁被千萬年的風雨侵蝕得像刀片一樣鋒利，手掌按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
傅僉走在最前面，腳踩在風化鬆動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身後數百名選鋒排成單列貼著石壁往上挪。
傅僉攀在最前面，手指扣進巖縫裡，腳尖蹬住一塊突出的石板，翻身躍上了崖頂的一片灌木叢。他蹲在灌木後面朝堡壘方向望去，第一個堡壘裡的數十名吳軍弓弩手正全神貫注地瞄著江面，準備迎擊下一波漢軍戰船的衝鋒。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有人能從那道連猴子都嫌陡的裂縫裡摸上來。傅僉拔出腰刀朝身後選鋒們打了個手勢，數十人從灌木叢中同時湧出，刀光在堡壘狹小的空間裡閃成一片。
堡中的吳軍弓弩手還沒來得及掉轉弩機便被砍翻了大半，剩下的幾個想沿著棧道往崖下跑，被追上去的選鋒堵在棧道上逐一解決。
傅僉在堡壘裡轉了一圈踢開地上散落的箭囊，確認堡內已經沒有活著的吳軍之後走到崖壁邊緣，朝下方的漢軍船隊揮了揮手。北岸崖壁上的第一個堡壘被拔掉了。
與此同時，南岸崖壁上也傳來了喊殺聲。張翼率領的另一支選鋒從南岸一處廢棄的古棧道摸上去，那座棧道是曹魏時期修建的，廢棄多年，吳軍早就忘了還有這麼一條路。
張翼的選鋒沿棧道攀援而上，連破南岸三處堡壘，崖壁上不斷有吳軍的屍體從棧道上翻滾而下，慘叫聲在峽谷中迴盪。
吳軍守將伍延在巫縣城樓上望見南北兩岸崖壁上的堡壘一個接一個被端掉，臉色驟變。
他當機立斷，下令集中所有弩手朝崖壁方向射擊，試圖壓制漢軍選鋒的推進速度。
弩箭從江面方向的城樓上密集射向北岸崖壁，箭矢釘在巖壁上濺起碎石，幾名選鋒被射穿了甲冑從崖壁上墜落，傅僉的左臂被一支弩箭擦過，袖子裂開一道血口。
他扯下一截戰袍紮緊傷口繼續指揮選鋒往下一處堡壘推進。北岸崖壁上最後一處堡壘裡的吳軍弓弩手死戰不退，硬扛了傅僉選鋒的多次衝鋒，堡內箭矢耗盡之後拔刀肉搏，全部戰死在堡壘門口。
兩岸崖壁上的堡壘被全部拔除之後，江面上鐵鎖和浮柵的火力掩護徹底消失。姜維站在旗艦船頭舉起令旗，水師分兩隊。
左隊擂鼓吶喊正面佯攻，將所有吳軍注意力吸引到江面鐵鎖浮柵上。右隊由姜維親自率領，沿北岸崖壁下方的狹窄水道悄悄繞到巫縣側翼。
這條水道在枯水期是一段暗礁密佈的淺灘，大船根本過不去，吳軍只布了幾個哨兵，而那幾個哨兵已經被傅僉從崖壁上帶下來的選鋒用弩箭釘翻在礁石上。
姜維的水師繞到巫縣側翼時，守城的吳軍還在正門方向拼命往江面上射箭。伍延在城樓上忽然聽見側翼傳來喊殺聲，轉頭往西一看，姜維的戰船已經從北岸的狹窄水道繞到了巫縣西側，船頭的弩機正朝城牆上傾瀉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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