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是南郡南岸第一要塞,也是東吳在長江南岸最後的堅城。它北臨長江,南接雲夢沼澤,城池依江而建,外城緊鄰江流水口,地勢低窪,四周港汊密佈。
張悌從江陵敗退之後收攏了潰兵殘部,退守公安。他在江陵領教了諸葛亮的厲害,漢軍的疑兵疲敵之計把他手下的守軍耗得精疲力竭,最終一鼓而下。
到了公安,他不敢再有任何僥倖之心,將手中所有兵力全部部署在城防和港口上。公安城外港汊縱橫,吳軍水寨沿江排開,快船日夜巡邏,他還頻繁派出小股快船逆流而上,騷擾漢軍的運糧船隊,試圖拖延諸葛亮的進攻節奏。
他要拖,拖到東吳腹地派來援軍,拖到諸葛亮糧盡退兵。
諸葛亮的大軍在公安對岸紮下營寨之後,他帶著關索和張遵沿公安外圍實地勘察了地形。
公安城北面臨長江,外城緊鄰江岸水口,地勢比江面還低了一截,全靠城外的堤堰擋住江水。城南是雲夢沼澤的邊緣,蚊蟲滋生、泥沼密佈,大軍無法展開。
這種地形註定了公安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如果從正面強攻,漢軍必須在狹窄的江岸灘頭上硬扛城頭弓弩手的密集射擊,代價將會極其慘重。
但諸葛亮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公安的地勢太低了,它低到了江面以下,靠堤堰擋住江水才能保持城內不被淹沒。這意味著只要在上游截斷江水、抬高水位,然後掘開江堰,公安就會被倒灌的江水淹沒。
他蹲在江岸邊一處高地上,望著上游那段狹窄的江面,沉默了很久。那段江面兩側是微微隆起的丘陵,中間夾著長江主航道,地勢天然適合築堰。
漢軍水師在公安正面江面上列陣,每日擂鼓吶喊,擺出即將發起總攻的架勢。張悌果然中計,親自登上城頭督戰,下令所有弓弩手全部上城,水寨中的快船全部出港列陣迎敵。
就在吳軍全神貫注地盯著正面江面上的漢軍船隊時,一隊漢軍工兵悄悄沿江岸往上游摸去。他們帶著鐵鍬、麻袋和粗木樁,在上游狹窄江段開始築堰。
白天他們藏在江岸邊的樹林裡不動,夜裡摸黑下水,把裝滿碎石的麻袋堆進江心,用粗木樁釘入河床固定。堰壩一寸一寸地往江心延伸,江水被截住之後,上游水位在夜色中悄悄上漲。
工兵們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點火取暖。江面上的夜風吹得人骨頭疼,但每個人都咬著牙把麻袋一袋接一袋往堰壩上堆。
張悌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正面江面上那些擂鼓吶喊的漢軍戰船死死吸住了。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江面上那支鋪天蓋地壓過來的船隊,不斷調整城頭上的弓弩部署,催促士卒往城樓上搬運更多的滾木擂石,又加派了幾隊快船沿江巡邏以防漢軍從側翼偷襲。
他計程車卒們披著溼漉漉的皮甲在城頭上值夜,江風一吹渾身發抖,但沒有漢軍來攻城。漢軍只是在江面上敲鼓,敲一會兒便往後撤一段,過一會兒又往前壓一段,反覆數次之後吳軍守兵開始覺得這又是諸葛亮的疲敵之計,和江陵時一樣敲幾天就走了,警惕心漸漸鬆弛下來。
就在吳軍守兵開始懈怠的當口,上游的堰壩已經築到了江心。諸葛亮站在堰壩後方的高地上,看著江水被截住之後上游水位在晨光中緩緩上漲,蓄積的江水在堰壩後方翻湧著渾濁的浪花。他對楊戲說,傳令,決堰。
堰壩被工兵從兩端同時掘開。蓄積了數日的江水從決口中奔騰而出,如同一條掙脫了束縛的巨龍順江直下,江水裹挾著泥沙和碎石朝公安城狂湧而去。
公安城外的堤堰在江水的衝擊下迅速潰塌,水從潰口中倒灌進外城。碼頭的木樁被連根拔起,江岸上的寨柵被衝得七零八落,街巷裡灌滿了渾濁的江水,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過門檻。
城下的糧庫被水漫了進去,粟米和麥豆泡在水裡發了脹,麻袋鼓得像一隻只溺死的河豚。張悌站在城樓上望著腳下那片正在被江水吞沒的城池,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喃喃地說了一句:“諸葛亮……他用江來淹我。”
他轉身朝身旁的副將嘶吼道,讓所有人撤到內城高地,快!
但江水的衝擊力已經沖垮了外城守軍計程車氣,士兵們扔下兵器從外城往內城狂奔,有人在沒腰深的水裡摔倒了被自己人踩在腳下,有人抱著浮木漂在水面上被衝到城牆根下撞得頭破血流。
弓弩手的弩弦被江水浸透之後再也拉不開,刀盾手的盾牌泡了水之後重得像一塊鐵板,根本舉不起來。
漢軍趁勢發起總攻,先鋒戰船從正面衝入已經被江水沖垮大半的吳軍水寨,刀盾手跳下淺灘涉水攻入城中,弩手站在船舷上朝城牆上零星射來的箭矢還擊。
關索率選鋒從北門方向衝入城中,水沒過他的膝蓋,他舉著刀在齊腰深的水裡艱難推進,每一步都踩在淤泥和碎石上,但每一個擋在他前面的吳軍士兵都被他一刀劈翻。
張遵從東門方向攻入城中,他的隊伍沿街巷往前推,逐街逐巷地清剿殘餘的吳軍。城中吳軍已經被江水衝得七零八落,有的被衝散在街巷角落裡,有的躲在內城的屋頂上放箭,被漢軍弩手逐一射翻。
張悌在內城組織了幾道臨時防線,但每一道防線都撐不了多久就被漢軍的刀盾陣碾碎。
他計程車卒在水中站不穩腳步,刀盾陣的推進力量在水中反而比在旱地上更佔優勢,漢軍刀盾手排成緊密的佇列往前推,吳軍散兵在水中站不穩腳步,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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