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抗是在一個秋雨連綿的深夜接到第三道御詔的。詔使渾身溼透，馬跑死了兩匹，從建業一路狂奔到這座被遺忘的舊宅門前時，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下來，幾乎是爬著把詔書遞到了陸抗手中。
詔書上的措辭一道比一道懇切，第一道恢復官職，第二道賜死岑昏，第三道只有短短幾行字：“朕負將軍，將軍不負江東。武昌危在旦夕，沿江諸軍悉聽將軍號令。朕在建業，等將軍捷報。”
陸抗把三道詔書依次放在案上，久久不語。窗外的秋雨敲打著屋簷，燭火在潮溼的風中搖搖晃晃。他的目光從詔書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幅早已落滿灰塵的江防輿圖上。
輿圖上標註著武昌、江夏、夷陵、江陵、公安、烏林，每一處都是他當年親手佈防的關隘，每一處如今都已插上了大漢的赤旗。
他用近一年時間在舊宅中閉門待罪，孫皓用近一年時間把他留下的江防拆得七零八落。現在孫皓要他回去，用這堆殘磚碎瓦重新壘起一道擋住漢軍數十萬大軍的鐵壁。
他把詔書摺好收入懷中，站起來走到銅鏡前，理了理衣冠，將佩劍重新掛在腰間，然後推開房門，走進了夜雨之中。
從建業到武昌，陸抗只帶了幾個親隨，沿途沒有在任何一處驛站歇息超過兩個時辰。他的車駕在泥濘的官道上顛簸前行，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車窗外的景色從江東的丘陵漸漸變為江漢平原的開闊水面。
每過一處渡口、每過一座城邑，他都能看見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敗兵和扶老攜幼向南逃難的百姓。敗兵們三五成群地蹲在路邊，甲冑歪斜，兵器丟失，臉上是麻木和絕望。
有人在路邊支了破鍋煮野菜，看見陸抗的車駕經過時抬起頭，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隨即撲通跪倒在泥水中，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陸將軍，您可回來了！”
陸抗沒有停車。他的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指節發白，但沒有掀開車簾。
進入武昌地界時，眼前的景象比沿途所見更加觸目驚心。江面上漂浮著被燒燬的戰船殘骸，桅杆半沉在水中，船帆的焦片在江風中撲簌簌地抖動。
江岸上的水寨寨牆被撞塌了好幾處，浮柵散成碎木漂在回水灣裡，幾艘擱淺在泥灘上的快船船底朝天，船底的青苔在秋陽下泛著暗綠的光。城牆上殘留著被石彈砸出的豁口，夯土的裂痕從垛口一直延伸到牆根。
守城士卒零零散散地靠在垛口後面，盔歪甲斜，有人看見遠處官道上駛來的車駕，認出了那面久違的帥旗，忽然站直了身子，朝城下喊了一聲：“陸將軍回來了！”
喊聲從一個垛口傳到另一個垛口，從城牆傳到街巷，從街巷傳到水寨。敗兵們從營房裡湧出來，難民們停下腳步回頭張望，許多人跪在路邊，有人哭出了聲。
留平站在城門洞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陸抗的車駕在城門口停下，他掀簾而出，目光從留平臉上掃過，又掃過城牆上那些豁口和殘破的弩機，最後落在水寨方向那片被燒燬的戰船殘骸上。
“留將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走的時候，武昌水師有多少戰船？”
留平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個數字，比陸抗走時少了將近一半。
“剩下的船，現在停在哪裡？”
留平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把水師主力全部集中停泊在武昌城下的水寨中，被姜維一把火燒掉了大半。
“傳令。”
陸抗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過身，對身後的副將逐條口述軍令，“水師殘存戰船即刻恢復分散部署，按舊制分駐各處水寨；各寨之間恢復烽火輪值，每隔半個時辰發一次訊號；沿江哨兵全部回崗，擅離職守者斬；城中所有潰兵到校場集合，重新編隊，今日之內完成點名造冊。”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壓過了城門口的風聲。
“把棄城逃回來的幾個將校全部拿下。陣前棄軍、臨戰脫逃，按軍法，斬。”
幾個親兵領命而去。留平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陸抗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當日，幾個帶頭棄陣逃跑的將校被押到武昌校場上當眾斬首。敗兵們在校場上重新列隊，他們的甲冑上的泥土還沒有幹，但隊伍裡的竊竊私語已經全部消失。
陸抗站在點將臺上，手握佩劍，望著這支被他重新整編的潰敗之師，只說了一句話：“武昌還在。只要武昌還在，江東就沒有輸。”
他走下點將臺，鋪開江防輿圖，開始重新部署沿江防線。江夏水寨與武昌大營之間的烽火臺重新點燃了，沿江哨兵的輪值表重新排滿，戰船的分散部署方案在他筆下逐段勾勒成形。不到一日，原本潰不成軍的武昌防線便重新有了一副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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