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林游擊被破解之後的第五天,陶璜面前跪著幾個渾身是血的峒主。蒼梧部峒主左臂被南中獵手的毒箭射穿,傷口潰爛發黑,隨軍巫醫正在用燒紅的匕首給他剜肉刮骨,焦臭的青煙在瘴霧中瀰漫。
鬱林部峒主跪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他麾下的勇士這幾日折損近半,剩下的縮在巖洞裡不敢露頭。高涼部的峒主最慘,他親自帶隊去偷襲漢軍水源,撞上了孟獲提前佈置的暗哨和弩陣,整個小隊只活著回來三個人。
“陶刺史,”鬱林部峒主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額頭上還掛著在灌木叢中匍匐時蹭出的血痕,“不是我們怕死,是那個孟獲太熟悉我們的打法了。他手下那些南中獵手能在林子裡無聲無息地摸到我們背後,我們藏身的巖洞被他們一個一個端掉,下毒的溪澗被他們一個一個封死,夜襲的弟兄還沒摸到寨牆就被篝火後的弩陣射倒。這片林子已經不是我們的地盤了,再拖下去,不用漢軍來打,我們自己就耗光了。”
陶璜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已經連續好幾夜沒有閤眼了。他知道鬱林峒主說的是實話。他的戰象部隊在平原上被孟獲的南中蠻兵正面碾碎,他的瘴林游擊被孟獲用同樣的蠻荒戰術層層破解,他引以為傲的地理優勢已經蕩然無存。姜維的主力始終駐紮在密林邊緣,沒有因為暗損而潰散,反而在孟獲的協助下穩住了陣腳。等到瘴林屏障被徹底撕開的那一天,他手中這點殘兵連突圍的機會都沒有。繼續纏鬥只會全軍覆沒。
“撤。”陶璜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碎石和枯葉,聲音沙啞但異常冷靜,“把所有人收攏,沿山路往南撤。能帶走的糧草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掉,一粒粟米都不給漢軍留。”
撤退從當夜開始。
交州殘兵在陶璜的排程下分批從藏身的巖洞和密林中撤出,沿山路向交州腹地方向急速南撤。他們的撤退井然有序,陶璜讓鬱林部峒主率本部殘兵先行開道,蒼梧部峒主率輕裝步卒居中護衛傷兵和輜重,他自己親率高涼部精銳斷後。他還從各峒寨殘兵中挑選了一批善射的獵手,在沿途窄道兩側的密林和崖壁上佈設暗哨和弩陣,專門遲滯漢軍的追擊速度。
姜維和孟獲在次日清晨發現交州殘兵全線南撤。孟獲派出南中獵手沿途追蹤,但陶璜的斷後部隊極其老辣,他們每撤過一段山路就燒燬身後的木橋和索道,把石塊和斷木堆在窄道隘口處堵塞通路,同時利用沿途地形反覆伏擊追兵。交州蠻兵從小在這片山林里長大,對每一處崖壁的凹陷、每一條溪澗的淺灘都瞭如指掌。
漢軍前鋒在窄道隘口被堆疊的斷木和石塊擋住去路,清理障礙時又被埋伏在崖壁上方的交州弩手居高臨下射倒了好幾個。張翼親自帶隊從側翼繞上去清剿伏兵,但交州弩手在射完一輪箭矢之後便迅速撤離,只留下幾處空蕩蕩的崖壁凹陷和散落一地的箭囊。追了大半日,漢軍雖然咬住了陶璜後衛的尾巴,但始終沒能形成有效的合圍。
孟獲對這種打法並不陌生。他蹲在一處剛剛被焚燬的木橋殘骸旁,用手指摸了摸橋樁上還在冒煙的焦痕,對姜維說,斷橋燒路、節節阻擊,南疆的蠻部在撤退時都會用這一招。陶璜的撤退不像敗退,倒像是在有章法地把主力往某個方向引。
姜維望著山路盡頭層疊的群山,眉頭微皺。陶璜不會往交趾方向撤,交趾太遠,沿途糧草根本接濟不上。他只會往北境最後的那道天險撤。姜維展開輿圖,手指從當前的山路往南劃,停在了一處標註著險隘標記的位置。那是兩山夾一谷的地形,兩側山壁如削,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北通零陵,南接交趾,是交州北境的天然咽喉。陶璜把殘部往那裡帶,是要憑藉險隘固守。
追擊持續了數日。陶璜的斷後部隊且戰且退,每過一道隘口便留下一批斷後的蠻兵伏擊追兵,主力則趁著伏兵拖延的時間繼續南撤。他們沒有像之前那樣躲進密林深處打游擊,而是沿著山路快速推進,用速度換取縱深。漢軍前鋒在連續突破幾道斷後防線之後,終於在一個傍晚追到了山路的盡頭。
山路的盡頭是一道巨大的峽谷。兩側山壁如刀削斧劈,谷口寬度僅容一輛糧車透過,谷壁上鑿著幾排箭孔,顯然是交州蠻族世代防禦北來入侵者的永久工事。谷口兩側的高地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陶璜殘部臨時加固的壁壘,壁壘用粗木和碎石壘成,壘縫裡嵌了削尖的竹刺,壁上還掛著幾面殘破的交州蠻旗。
谷口深處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頭受傷未死的戰象蹲伏在陰影中,象牙撞角已經被卸下,但龐大的身軀仍然足以威懾任何試圖衝入谷口的敵軍。殘存蠻兵在谷壁上沿著箭孔架起弩機,備好滾木和礌石,箭矢是浸過蛇毒的。
陶璜站在谷壁頂端一處凸出的岩石上,望著山下漢軍的旗幟,面色沉靜如水。他的身後是交州腹地,他的身前是這道天險。
姜維勒住戰馬,用窺筒望著那道狹窄的山谷和兩側壁立的山崖,沉默了一會兒。這種地形強攻就是往絞肉機裡送死,陶璜不需要多少兵力,只需要在谷口堆滿滾木和弩機,漢軍衝多少他就收多少。他對身旁的孟獲說,紮營,困死他。孟獲點了點頭,扛著戰斧去部署封鎖線了。
漢軍在峽谷以北紮下營寨,將谷口團團圍住。交州殘兵困守谷中,存糧有限,不出旬日便會有兵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