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是在交州龍編城中接到諸葛亮軍令。那是一個溼熱得幾乎擰得出水的午後，天上壓著一層灰白而發亮的雲，像一塊被浸透了的舊帛布。
諸葛亮在軍令中只寫了幾句話：南方已定，不必久留。著姜維留蔣斌鎮交州，留孟獲領南中蠻兵坐鎮邊寨，共同安撫南疆諸郡。其餘主力即刻整軍北上，順湘水河谷與大庾嶺道直插江東南線，掃平蒼梧、南海、廬陵、鄱陽四郡，截斷豫章所有南側退路，與中路大軍形成南北合圍。
姜維將軍令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堂外。龍編城溼熱的風從西江上吹過來，帶著遠處山間蠻寨裡傳來的象吼與銅鼓聲。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身旁的傅僉說：“這一次，是從南打到北，打到最後一座城。”
大軍開拔的準備工作進行得極快。蔣斌奉命留鎮交州，這位從南中調來的老將常年在蠻部中周旋，熟知各族性情，又有孟獲坐鎮蠻兵大營，南疆之事交給他們，姜維很放心。孟獲則大咧咧地拍著姜維的肩膀，說南邊的寨子有他看著，那些交州蠻子服軟不服硬，姜將軍既然給了他們鹽鐵和土地，他們就不會再翻。
交州有蔣斌在，安穩得很。姜維謝過孟獲，又交代他約束各部蠻兵，不可趁漢軍北上之後滋擾郡縣。孟獲咧嘴應了，轉身去召集各部峒主議事。山林深處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號角與呼喊，那是各峒寨在響應大王的召集。
姜維親率主力三萬出交州北境，張翼為先鋒，傅僉督騎兵護兩翼，馬忠坐鎮中軍調撥糧草。跟隨漢軍一同北上的，還有歸附蜀漢的交州山越各部。這些山越勇士披藤甲、持短刀、背竹弩，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他們自願充當先鋒嚮導，熟悉蒼梧、南海之間的每一處深山險徑、每一條溪澗淺灘、每一座荒廢已久的關卡隘口。有了這些山越嚮導，漢軍一路繞開了東吳南線僅存的幾處明哨暗卡，從連本地守軍都不願輕易深入的野道中悄無聲息地逼近蒼梧。
大軍抵達蒼梧地界之前，先鋒斥候已經將蒼梧郡的防務摸得一清二楚。陸抗把東吳最後的精銳全部壓在了豫章，蒼梧城中只剩郡兵與從交州敗退下來的一小股州兵，統軍的是陸抗臨行前委任的副將，此人算不上庸才，但手頭的兵太少，城牆也年久失修。
城外幾座原本可以依仗的軍寨如今只剩下空架子，寨牆坍塌了大半，哨塔上連面完整的旗子都沒有。山越嚮導帶著漢軍從城西的山道中鑽出時，蒼梧城頭的哨兵才剛剛點燃狼煙，那煙在悶熱的空氣中升得極慢，還沒等升到半空，就被從山上下來的漢軍前鋒一箭射翻了烽火臺。
蒼梧之戰從爆發到結束，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張翼率步卒從西面強攻，傅僉的騎兵沿城牆東面展開，馬忠督弩陣壓制城牆上的吳軍弓手，山越勇士則從南面攀崖而上，攻入城牆最薄弱的拐角處。
東吳殘兵拼死抵抗了半日，終究擋不住四面的猛攻。城門被衝車撞開，漢軍與山越勇士湧入城中，守將率殘部退至郡衙死守，被傅僉率兵圍住，力戰被擒。蒼梧城頭換上了大漢赤旗。
訊息像風一樣捲過江東南線。南海、廬陵、鄱陽三郡的東吳守軍在接到蒼梧失陷的訊息後，再難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漢軍與山越聯軍分路北上，沿途郡縣望風而降。蜀越聯軍的北進之路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凍透的油脂，順滑而不可阻擋。
數萬大軍沿湘水河谷與大庾嶺道兼程北上，旌旗蔽野，火把映夜，在江東南線捲起一道赤色的洪流。各地郡兵甚至不敢據城而守，有的不等漢軍前鋒趕到便已遣使到路旁請降。姜維每收一城便留兵駐守、張榜安民，大軍主力繼續北上，步步逼近豫章。
很快，從交州北上的得勝之師便與諸葛亮的中路主力在豫章外圍形成了南北呼應之勢。豫章城像一枚被夾在鐵砧與鐵錘之間的核桃，四面八方的路都已斷絕。
姜維在南面紮下大營，與北面的諸葛亮中路主力遙相聯結，漢軍的連營徹底鎖死了豫章最後的一點縱深。城中的陸抗很快便收到了南線盡失的軍報，他在城頭上站了很久，卻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已經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蜀越聯軍兵勢浩蕩，北伐之路已無真正的硬仗可打。但姜維清楚，最後的總攻不會來得太早，豫章是東吳的心臟，城中的陸抗不會輕易讓出最後一步。
他要做的，就是在南面擺開天羅地網，等著那最後一聲總攻的號角。南北兩路大軍已如巨鉗一般緩緩收攏，而那座孤城，還在江風中沉默地等待著屬於它的終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