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陵郡的山,與嶺南的山截然不同。
嶺南的山是蠻荒的、溼熱的,密林層層疊疊,像被瘴霧裹住的巨獸。廬陵的山則險峻而硬朗,峰巒如刀,崖壁似削,山路窄得像一條條勒在峭壁上的灰線。這裡自古以來就是進出江東腹地的要衝,郡城倚山而建,關隘層層疊疊,易守難攻。
陸抗在收縮豫章之前,便已三番五次傳書廬陵太守,嚴令其依託地利死守,絕不可輕言棄守。廬陵太守也清楚,自己是豫章南面最後的屏障,退無可退。他把全郡能調動的兵力全部收攏到了城南最大的青龍關,又用重金和免稅的許諾,招來了幾支依附東吳的小山越部落,讓他們分散在關隘兩側的山道上,替吳軍守住那些漢軍不易發現的隱秘小路。
青龍關前的地形確實兇險,關牆橫在兩山之間,兩側懸崖峭壁,只有中間一條窄道可以通行,飛鳥難渡。
姜維在關前紮營之後,親自帶著傅僉和幾個山越嚮導登上了關外的一座山峰。他們藏在峰頂的灌木叢中,用窺筒俯瞰青龍關的佈防。關牆上箭樓高聳,滾木擂石堆得齊胸高,守軍來回巡邏,腳步穩健,沒有半點懈怠。
關前窄道兩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鑿出來的暗孔,那裡面藏著弓弩手。正面強攻,就是送死。姜維放下窺筒,目光沿著青龍關兩側的山脊緩緩移動。山越嚮導蹲在他旁邊,用手指了指西側一片看起來幾乎無法攀爬的陡崖,用土語低聲說了一條採藥人踩出來的小路。
那條路極窄,藏在幾道斷崖之間,有一段要貼著崖壁側身挪過去,腳下就是百丈深淵。但過了那幾道斷崖,就能繞到青龍關側後方的高地上,從那裡可以俯攻關牆和守軍的側翼。
姜維聽完,問了嚮導一句那路能走多少人。嚮導掰著指頭算了一陣,說一次能過四五百人,多了不行,人一多反而會踩塌碎石。
姜維當夜便定下了計策。正面由張翼率三千步卒佯攻青龍關,擂鼓、揚旗、推衝車,聲勢造足,把守軍全部注意力都吸在關前。
馬忠督弩陣在關外壓制,不急著射殺,只求讓關牆上的吳軍抬不起頭。傅僉則率一千精銳步兵與一千山越勇士,隨嚮導從西側斷崖攀上那條採藥人小徑,在夜半前繞到青龍關側後方的高地。
夜半三更,關前火光沖天。張翼的佯攻打得極猛,鼓聲如雷,喊殺聲震得山谷共鳴。青龍關上的吳軍全被吸引到了關牆正面,箭矢如暴雨般朝關前射去,滾木擂石順著窄道隆隆滾下。
守將站在關樓中央,嗓子都喊啞了,全然不知側後方的黑暗中,傅僉和山越勇士已經摸到了他身後不到三百步的山脊上。
第一支火箭從山脊上射下來,落在關牆後的營房草頂上。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吳軍守軍回頭一看,只見後山高地上火光如星,無數黑影從山脊上俯衝而下。
守將駭然變色,慌忙分兵後撤去堵山道,但側後方的山越勇士已經像猿猴一樣從陡坡上滑下,短刀翻飛,眨眼間便和吳軍撞在了一起。那幾支依附東吳的小山越部落一看來的是各部大寨的山越勇士,腿都軟了,丟下兵器就往密林裡逃。
吳軍後路被斷,關前又有張翼主力死死咬住,軍心瞬間崩盤。青龍關在前後夾擊之下,支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攻破。
關上吳軍大部被殲,殘兵沿後山小路往郡城方向潰逃。傅僉率騎兵追出數十里,斬獲無數。姜維隨即揮師直抵廬陵郡城,將城池四面圍住。
廬陵太守見青龍關已失,手中能戰之兵折損大半,不敢再戰,閉城死守。蜀軍不強攻,只圍,十日之後城中糧盡,守軍獻門。廬陵全境就此平定。
廬陵失守的訊息傳到豫章時,整座孤城都像被抽空了一口氣。陸抗正坐在內城鼓樓裡,聽完軍報之後沉默了很久。南面最後的天險已經不存在了。姜維的大軍正朝鄱陽方向逼近,等蜀軍抵達鄱陽,豫章就會徹底暴露在南路的刀鋒之下。
陸抗沒有傳令南征,也沒有再往南面派一兵一卒。他知道派多少都是白費。他提筆寫下一道軍令,命豫章城外的所有外圍據點全部撤回,全軍退入內城。從現在開始,他再也不會把最後這點家底撒在城外了。
最後,所有的一切,都將在豫章的城牆下解決。
吳都建業城中的朝堂卻依然喧囂。孫皓得知廬陵失陷之後暴跳如雷,劈頭蓋臉地痛斥了一眾大臣,又指著案上的軍報罵邊將無能。岑昏湊到近前,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他說廬陵那麼險的地方都守不住,還能指望誰?那個陸抗,手握重兵,坐困豫章,不出戰,不突圍,只會一味收縮,倒真像是要保全實力。這廬陵若還在,豫章還有個緩衝。現在廬陵沒了,陸抗反而不派兵去救,什麼意思?孫皓的臉色一沉再沉,卻沒有當場發作,只將手中的酒爵捏得發白,眼中閃過一抹狐疑。
岑昏那些話像一枚釘子,悄無聲息地楔進了他的心裡。
南方的蔣斌和孟獲沒有摻和前線的喧囂。蔣斌在交州整頓新附諸縣,孟獲則領蠻兵守在邊界,照舊管束各部。南疆無事,安穩如初。蜀越聯軍在廬陵稍作休整之後,繼續向北。
下一道大門,已是豫章南面的最後一郡,鄱陽。姜維站在廬陵北門城樓上,北望暮色中起伏的地平線,沒有再多說什麼。那最後的收網時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