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接到兒子電話的時候，正在老年大學健身。這段時間，妯娌的身體越來越好了，人也看著年輕了好多，也愛打扮了，穿著也很得體。
手機震了，她看了一眼，是兒子。感覺很意外，兒子可是過年都沒有給自己打電話的呀，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急得不行。
“媽，她出車禍了，腿骨折了，在醫院。你能不能來？”她沒顧上想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著急的問：“嚴重嗎？”兒子說：“挺嚴重的，醫生說要做手術。”妯娌說：“在哪裡，我馬上來。”
她給張雅雯打了個電話，說：“我得去醫院，兒媳婦出車禍了。”張雅雯說：“你慢點，別急。以前一年都不給你打電話，現在出事了才想起來你，他們也好意思嗎？”妯娌也沒有回覆她，隨即打車去了醫院，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那個兒媳婦，想起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嫌她做飯鹹，嫌她洗碗不乾淨，嫌她拖地有頭髮，嫌她帶孩子不科學。罵她“你做的飯豬都不吃”，罵她“你洗的碗比我臉還髒”，罵她“你會不會帶孩子，不會就別逞能”。
推她，踢她，把她推下樓梯，摔斷胳膊，住院半個月，一次都沒來看過。報警，把她趕出家門，不讓她見孫子。她去幼兒園看孫子，被罵“那不是你奶奶，你奶奶死了”。她恨她嗎？恨過。可她現在躺在醫院裡，她能不管嗎？
到了醫院，兒子站在走廊裡，眼睛紅紅的。看見她，走過來，低著頭，叫了一聲“媽”。妯娌看著他，沒說話。兒子忽然跪下了，妯娌愣住了。
“媽，以前是我不對。”兒子的聲音在抖。“我不該什麼都聽她的，不該讓你受委屈，不該讓你一個人搬出去住。媽，對不起。”妯娌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等了這麼多年，等這句話。她以為等不到了，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可她等到了。她蹲下來，拉著兒子的胳膊，說：“起來，地上涼。”兒子沒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妯娌，說：“媽，你能去看看她嗎？她現在一個人，怪可憐的。”妯娌看著他，說：“我去。她孃家離的遠，身邊沒有親人，以前的事情，也是她年輕不懂事，我不怪她，畢竟她是我孫子的母親。”
妯娌推開病房的門，兒媳婦躺在床上，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臉腫著，眼睛也腫著，像是哭過。看見妯娌，她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媽……”她的聲音啞啞的。妯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沒說話。兒媳婦哭得更厲害了。“媽，我以前不是人。我對你不好，我打你，我把你趕出去，我不讓你見安安。我不是人。”妯娌還是沒說話。
兒媳婦拉著她的手，說：“媽，你原諒我吧。”妯娌看著她，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委屈，那些眼淚。她想起一個人租房子住的日子，想起偷偷去幼兒園看孫子被罵回來的日子，想起孫子喊她奶奶、兒媳婦一把把孩子拽走說“那不是你奶奶”的日子。她恨她嗎？恨過。
可現在她躺在病床上，腿斷了，臉腫著，哭著喊她媽。她恨不起來了。她不是原諒了，是不想計較了。計較了那麼多年，累的是自己。她放下，她輕鬆了。她說：“別說了，好好養病。”兒媳婦哭得更厲害了。
妯娌在醫院照顧了半個月。端屎端尿，擦身餵飯，一句怨言都沒有。兒媳婦看著妯娌忙前忙後，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哭了。她說：“媽，我以前不是人。”妯娌說：“過去的事別提了。”兒媳婦說：“媽，你原諒我了嗎？”妯娌看著她，看了很久，說：“原諒了。不是因為你認錯了，是因為你是安安的媽。”兒媳婦哭得更厲害了。
出院那天，兒媳婦拉著妯娌的手說：“媽，你搬回來住吧。”妯娌說：“不了。我一個人住挺好的。”兒媳婦說：“那我能去看你嗎？”妯娌說：“能。”
兒媳婦說：“安安能去看你嗎？”妯娌的眼淚流下來，說：“能。”兒媳婦說：“媽，以後我一定對你好。”妯娌說：“好。”
張雅雯打電話來，問：“你兒媳婦怎麼樣了？”妯娌說：“出院了。”張雅雯說：“你們和好了？”妯娌說：“算是吧。”張雅雯說：“你不恨她了？”妯娌說：“恨有什麼用。
恨了這麼多年，累的是自己。我不想恨了。”張雅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變了。”妯娌說：“在老年大學沒有白上，我們必須要先改變自己。”張雅雯說：“變了就好。”
妯娌搬回去住了，不是兒子家，是她自己那個小屋子。可安安每個週末都來。安安五歲了，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會背好幾首古詩了。他趴在茶几上寫作業，妯娌在旁邊練字。一老一小，安安靜靜的。
安安說：“奶奶，你寫的字真好看。”妯娌說：“你寫的也好看。”安安說：“奶奶，我同學說我沒有奶奶。”妯娌愣了一下，說：“你怎麼說的？”安安說：“我說我有奶奶，我奶奶也上學著”妯娌的眼淚流下來，安安說：“奶奶你怎麼哭了？”妯娌說：“奶奶高興。”安安說：“奶奶，你別哭了，我給你擦擦。”他伸出小手，給妯娌擦眼淚。妯娌抱著他，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妯娌給張雅雯打電話。她說：“嫂子，安安說他同學說他沒有奶奶。他說他奶奶也上學著。”張雅雯高興的說：“弟妹，你熬出來了。”妯娌說：“嫂子，謝謝你。
要不是你，我現在還一個人待在那個小屋子裡。”張雅雯說：“是你自己站起來的。”妯娌說：“嫂子，我想去旅遊。”張雅雯說：“去哪兒？”妯娌說：“去哪兒都行。我想出去看看。”張雅雯說：“好，我陪你去。劉姐也去。”妯娌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