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蠱營的曬穀場邊，新搭了個竹棚，棚下襬著張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攤著本《論語》，旁邊卻放著個養著“識文蠱”的瓦罐——這蟲通體烏黑，背上有淡淡的紋路，像用墨筆描過的筆畫，專能沿著字跡爬行，彷彿在“讀”書。
鄭硯蹲在桌旁，看著識文蠱順著“仁”字的筆畫慢慢爬，蟲身壓過的地方，原本模糊的墨跡竟漸漸變清晰了。“這蟲認字。”他對身旁的教書先生周明遠笑道，“你寫的字越正，它爬得越順，要是寫了錯字，它能在旁邊繞三圈，跟打叉似的。”
周明遠推了推鼻樑上的舊木鏡，鏡片裂了道縫，卻不影響他看清蟲跡。他是山下私塾的先生，前幾日被元軍搶了書本，是軍蠱營的人把他接上山的。此刻他捻著鬍鬚，看著識文蠱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句子上打轉，忽然嘆了口氣：“老夫教了三十年書，總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如今看來，萬物比人更懂‘仁’字。”
鐵頭從鄭硯懷裡探出頭，用螯鉗碰了碰識文蠱，兩隻小蟲竟並排爬起來，在“禮”字旁邊繞出個小小的圈。周明遠看得眼睛發亮：“這蟲能懂禮儀？”
阿珠端著個陶碗走來，碗裡盛著用桑葚汁泡的米，是喂識文蠱的。“它不光懂禮，還能記書。”她用竹筷沾了點汁，在桌上寫了個“孝”字，識文蠱立刻爬過去，沿著筆畫啃出更深的痕跡，“前營主當年教苗娃認字，就用這蟲——讓它在字上爬一遍，娃們記得比背書還牢。”
老寨主拄著柺杖過來，柺杖頭的銅蛇眼掃過木桌，落在周明遠帶來的《春秋》上：“周先生總說，咱們用蠱是‘蠻夷之術’，今天怎麼不罵了？”
周明遠臉一紅，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他前幾日寫的檄文，罵蠱術“違背聖人教誨”。他把紙往識文蠱面前一放，那蟲卻繞著紙爬了個圈，沒碰上面的字。“老夫錯了。”他聲音發澀，“前幾日見元軍用腐骨蠱害人，便以為所有蠱都是惡的，卻不知你們的蠱能護人、能教人，比某些披著儒衫卻助紂為虐的人強多了。”
原來，周明遠的學生裡，有個叫小石頭的，父親被元軍抓去當差，他偷偷給父親送糧，卻被元軍用“迷魂蠱”控制，反過來給元軍帶路。是軍蠱營的人用“醒神蠱”救了他，識文蠱還在小石頭的課本上爬過“忠”字，讓他記起父親說過“寧死不做漢奸”。
“儒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蠱能護家、保民，本就是一路子事。”鄭硯拿起《論語》，翻到“和而不同”那頁，“就像這書和這蟲，一個講大道理，一個做實在事，不衝突。”
周明遠突然站起身，對著老寨主拱手：“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他指著那些在山坳裡玩耍的苗娃，“能不能讓老夫用識文蠱教他們唸書？讓他們既懂苗家的蠱術，也知孔孟的道理——將來不管是守山，還是走出山，都能堂堂正正。”
老寨主笑了，讓阿珠取來新的蠶繭紙：“這紙混了識文蠱的卵，先生在上面寫字，字會跟著蟲兒長，娃們看著紙長大，字就刻在心裡了。”
周明遠接過紙，蘸著桑葚汁寫下“黔山”二字。識文蠱立刻爬上去，在“黔”字的“黑”旁多爬了圈，在“山”字的豎筆上啃出個尖——像極了黔山的輪廓。“妙哉！”周明遠讚歎，“這是蟲在替山說話啊！”
鐵頭突然叼來支炭筆，往周明遠手裡塞。先生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笑著在紙角畫了個小小的蟲形，識文蠱立刻爬過去，在蟲形旁邊點了個小黑點，像是蓋了個章。
日頭西斜時，竹棚下聚了不少苗娃，周明遠用識文蠱在紙上爬“孝”字，阿珠在一旁講“護親蠱”的故事——這蠱能在親人遇險時發出警報，就像書裡說的“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娃們聽得入迷，連最調皮的二柱子家小子，都乖乖盯著紙上的蟲兒，生怕漏看一個筆畫。
鄭硯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前營主刻在石碑上的話：“山不分苗漢，術不分儒蠱，能護著這方水土的，都是正道。”鐵頭蹭了蹭他的手心，螯鉗上沾著點桑葚汁，在他手背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和”字——像是在應和那句老話。
竹棚下的桑葚汁還在紙上暈染，周明遠握著炭筆的手微微發顫。他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看著一隻蠱蟲在紙上“寫”出黔山的輪廓，更沒想到這些被中原儒生斥為“蠻術”的蠱術，能和孔孟之道融得如此自然。
“先生，您看這‘禮’字。”阿珠指著紙上剛寫好的字，識文蠱正沿著筆畫慢慢爬，爬到豎彎鉤的地方時，突然停下來，用蟲足輕輕點了三下。“這蟲知道，‘禮’不是死規矩，得懂變通。就像咱們苗家待客，客人要是趕路累了，不用等擺好酒席，先遞碗山泉水也是禮。”
周明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讓阿珠取來苗家的蘆笙。他對著識文蠱寫下“樂”字，那蟲竟順著字的紋路扭動起來，像在跟著蘆笙的調子跳舞。“《禮記》說‘大樂與天地同和’，”周明遠撫掌笑道，“原來蟲兒也懂這個！儒家講‘禮樂相濟’，你們用蠱術護人，用蘆笙傳情，不就是最實在的‘禮樂’嗎？”
旁邊的苗娃們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話，卻被扭動的識文蠱逗得直笑。二柱子家小子舉著手裡的野果，湊到周明遠面前：“先生，我能讓蟲兒寫‘甜’字嗎？這野果可甜了！”
周明遠笑著把炭筆遞給他，小傢伙握著筆，在蠶繭紙上歪歪扭扭畫了個“甜”，識文蠱爬上去，竟在字中間滾了個圈，像在打滾兒。周圍的娃們立刻炸開了鍋，紛紛嚷嚷著要寫自己認識的字——“我要寫‘山’！”“我寫‘爹’！”“我寫‘蠱’！”
老寨主站在竹棚外，看著這亂糟糟卻熱鬧的場面，對鄭硯感慨道：“當年前營主總說，咱們苗人的蠱術太硬，缺了點軟和氣，如今摻了這些筆墨香，倒像煮肉時加了點山泉水，更有滋味了。”
鄭硯點頭，目光落在周明遠身上。只見先生正耐心教娃們握筆，手指纏著布條——那是前幾日為了護課本，被元軍的鞭子抽破的。識文蠱悄悄爬過去，在他的傷口上點了點，原本紅腫的地方竟慢慢消了些。周明遠低頭看著蟲兒，突然紅了眼眶：“我以前總覺得，你們住在山裡，不懂教化，現在才明白，你們早把‘仁’‘義’刻在骨子裡了。”
這時，山下傳來馬蹄聲，是送糧草的隊伍回來了。領頭的漢子翻身下馬，手裡舉著個布包：“周先生，您託我們找的《千字文》刻本找到了！就是封面被元軍的馬蹄踩爛了點。”
周明遠接過布包，小心翼翼翻開，裡面的紙頁雖有些破損，字跡卻還清晰。他突然有了個主意，讓阿珠取來更多蠶繭紙，把《千字文》的內容一筆一劃抄上去，每抄完一句，就讓識文蠱在上面爬一遍。“這樣，就算書丟了，蟲兒也能幫娃們記住字。”他說這話時，眼裡的光比竹棚頂上的油燈還亮。
鐵頭不知何時叼來個小陶罐，裡面裝著剛釀好的刺梨酒。它把陶罐往周明遠面前一推，又用螯鉗指了指鄭硯——意思是讓先生給鄭硯也倒點。鄭硯笑著拍了拍鐵頭的背：“這蟲兒，倒比我還懂待客的禮。”
周明遠倒了兩碗酒，和鄭硯碰了碰：“以前我讀‘有教無類’，總覺得是說中原的孩子，現在才懂，山裡頭的娃、苗家的蠱，都該在‘教化’裡有一席之地。”他喝了口酒，咂咂嘴，“這酒烈，像你們的性子；但後味甜，像你們心裡的軟。”
夜幕降臨時，竹棚裡點起了松明火把。周明遠讓娃們圍坐成圈，自己拿著抄好的蠶繭紙，一邊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邊讓識文蠱在字上爬。蟲兒爬過的地方，字跡彷彿活了過來，在火光下微微發亮。阿珠則用蘆笙吹著苗家的古調，調子和《千字文》的韻律竟莫名合拍。
鄭硯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前營主留下的那本《蠱經》，最後一頁寫著“蠱者，古也，護故也”。他以前總以為“故”是指故鄉、故人，此刻才明白，這“故”裡，也藏著該守護的文化與傳承——就像儒家的筆墨和苗家的蠱蟲，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在這黔山深處，釀出了一罈獨一無二的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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