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史:黔山骨》第2章 蠱醫考試(1)

作者:大盜闊斧·29天前

元至正十八年冬,惠民醫館的院子裡積了層薄雪,卻擋不住滿院的熱鬧。三十多個應試者擠在廊下,有穿苗錦的姑娘,有戴方巾的書生,還有扛著藥鋤的老農,手裡都捧著個陶罐——裡面是自己養的醫蠱,今兒要過“三關考”,考得過,就能進醫蠱傳習所當學徒。

鄭硯站在廊下的“考規牌”前,牌上的字是周明遠用識文蠱寫的,筆畫裡藏著銀線,雪光一照,“辨毒、療疾、育蠱”六個字格外分明。“第一關辨毒,”他揚聲道,“院角擺了十二種草藥,其中三種混了毒草,用你們的醫蠱辨出來,蟲兒避之不及的,就是毒。”

話音剛落,應試者們立刻圍了上去。一個穿苗錦的姑娘開啟陶罐,裡面的“嗅毒蠱”通體烏黑,觸鬚抖了抖,徑直爬向叢開著紫花的草——那是“斷腸草”,毒得很。姑娘眼疾手快,用竹片把毒草挑出來,引得旁邊的書生嘖嘖稱奇:“這蟲比《毒經》還準!”

書生自己養的是“嘗毒蠱”,銀白身子,專啃無毒的草。此刻它正趴在一株“紫蘇”上啃得歡,卻對旁邊的“曼陀羅”退避三舍。“看來我這蟲也不笨。”書生鬆了口氣,額頭上的汗順著方巾往下滴——他原是府衙的文書,因見元軍用毒蠱害人,才決心學醫蠱救人。

鐵頭蹲在鄭硯肩頭,用螯鉗指著個老農的陶罐。那罐裡的醫蠱懶洋洋的,對著毒草也不動彈。“李老爹,您這蟲怕是餓了。”鄭硯笑著遞過塊桑葉,“醫蠱得喂晨露拌的米,不然辨毒沒力氣。”老農一拍大腿:“瞧我這記性!”趕緊往罐裡塞了點米,蟲兒果然精神起來,很快圈出了毒草。

第二關是“療疾”。秦大夫帶著個患了凍瘡的孩童坐在堂中,應試者們輪流上前診治。剛才的苗家姑娘取出“暖膚蠱”,蟲兒趴在孩童紅腫的手上,吐出點透明的涎液,不過片刻,紅腫就消了些。“這蟲是用溫泉水養的,性溫。”姑娘解釋道,“我奶奶說,凍瘡是‘寒毒’,得用‘暖性蟲’克它。”

輪到那書生,他卻犯了難——他的嘗毒蠱擅長辨毒,卻不會療疾。正著急時,鐵頭突然跳下來,用螯鉗把自己的“醫蠱涎液瓶”推過去。書生愣了愣,倒出點涎液混著藥膏塗上,孩童立刻笑了:“不疼了!”秦大夫點頭:“醫道貴在變通,借蟲之力,也是本事。”

最熱鬧的是第三關“育蠱”。應試者們要展示自己養蠱的法子,看誰的蟲兒最壯實。老農李老爹的法子最特別:他每天對著醫蠱唱苗家的《養蟲調》,蟲兒聽得高興,長得格外肥。“俺爹說,蟲兒也通人性,你對它好,它才肯賣力。”李老爹摸著陶罐,眼裡的光比雪還亮。

苗家姑娘則用“月光露”養蠱,罐裡的水清澈見底,映著雪光像碎銀。“每月十五,把蟲兒放在月光下曬半個時辰,它辨毒更靈。”她指著蟲身的光澤,“你們看,這是月光養出來的亮。”

考試結束時,鄭硯宣佈了結果:苗家姑娘、書生和李老爹都過了。三人捧著傳習所的木牌,牌上刻著“醫蠱學徒”四個字,字縫裡嵌著醫蠱蛻的殼。“明兒起,跟著阿珠學配藥,跟著秦大夫認草藥。”鄭硯叮囑道,“記住,醫蠱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心不正,蟲兒也不會聽令。”

老寨主拄著柺杖過來,看著滿地的陶罐,忽然對眾人道:“三十年前,苗家的蠱術從不外傳,怕被壞人學去。如今開了傳習所,是信得過大夥兒——信你們不會用醫蠱作惡,信你們懂‘醫者仁心’四個字。”

夕陽把雪照得通紅,應試者們捧著木牌往回走,醫蠱在罐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在哼歌。鐵頭叼著片醫蠱蛻的殼,往鄭硯手裡塞,像是在說“他們都過關啦”。鄭硯看著那片亮晶晶的殼,忽然覺得,這蠱醫考試考的不只是蟲兒,更是人心——心誠的,蟲兒自會引路;心善的,日子自會發光。

雪光映著木牌上的“醫蠱學徒”四個字,苗家姑娘阿依把木牌揣進懷裡,指尖摩挲著字縫裡的蟲殼——那觸感溫溫的,像揣了只剛破殼的小蟲。她轉頭看向李老爹,見老漢正對著陶罐說話:“明兒起,咱爺倆就有正經差事了,可得好好表現,別給傳習所丟臉。”罐裡的醫蠱似乎應了聲,“嗡”地振了振翅膀。

那書生姓趙,原是府衙裡抄抄寫寫的文書,此刻正蹲在雪地裡,用樹枝給鐵頭畫醫蠱的樣子。“你看我畫得像不像?”他笑著問,鐵頭卻用螯鉗在他畫的蟲身上添了個小尾巴,惹得趙書生恍然大悟,“哦!是該有尾巴,我竟忘了——這蟲尾能分泌解毒的涎液,重要得很!”

秦大夫提著藥箱走出來,見三人還在院門口磨蹭,便招呼道:“進來喝碗驅寒湯吧,用溫藥蠱溫著的,正好暖暖身子。”進了醫館,就見灶上的陶鍋裡冒著熱氣,溫藥蠱在鍋沿的銅環上爬來爬去,把湯溫得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阿依喝著湯,忽然想起奶奶臨終前的話:“咱苗家的蠱術,藏在深山裡會發黴,得拿出來曬曬太陽,和旁人的法子摻著用,才會活。”她看著趙書生用毛筆抄錄苗文藥書,看著李老爹教小沙彌辨認醫蠱的糞便——那糞便曬乾了能當肥料,種出來的藥草格外壯,忽然覺得,奶奶說的“曬太陽”,就是此刻這般光景。

李老爹喝了兩碗湯,臉膛紅撲撲的,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十幾顆曬乾的“蠱糧果”——這果子是醫蠱最愛吃的,果肉裡帶著點甜漿。“這是俺在西坡摘的,給傳習所的蟲兒備著。”他把果子倒進陶盤,醫蠱們立刻圍上來,吃得歡實,“俺娘說,養蟲和養娃一個理,得讓它們吃好睡好,才有力氣幹活。”

趙書生看著這一幕,突然從藥櫃裡翻出本《蟲經》,是他前幾日從府衙舊書堆裡找的,紙頁都發黃了。“書上說,‘醫蠱性喜潔,需三日一換墊草’,”他指著其中一頁,“李老爹,您平時多久換一次?”老漢愣了愣,撓頭道:“俺看蟲兒不愛動了就換,倒沒算過日子——還是你們讀書人講究。”

阿依湊過去,用苗語在書頁空白處寫了行字:“墊草需用艾草,蟲兒聞著安心。”趙書生趕緊掏出紙筆,邊問邊記:“這句是說……艾草能讓醫蠱更安穩?”阿依點頭,指著陶罐裡的墊草:“你看,它們在艾草上爬得慢,像是在打盹,這才是養精神呢。”

鐵頭突然竄到藥櫃頂上,用螯鉗扯下一串曬乾的“接骨草”,草葉上還沾著點醫蠱的涎液。趙書生眼睛一亮:“是了!書上說接骨草配醫蠱涎液最有效,我竟忘了記這細節!”他趕緊在《蟲經》上畫了個小草,旁邊標著“需沾涎液”,筆尖在紙上劃過,和識文蠱爬出來的字跡重疊在一起,倒像是兩種文字在對話。

暮色降臨時,雪又下了起來,趙書生幫著關醫館的門,見門栓上纏著護生蠱的銀絲,便小心翼翼地避開:“這絲嬌貴得很,可不能弄斷了。”李老爹則把阿依的陶罐和自己的放在一起,笑著說:“以後就是鄰居了,得互相照應。”阿依看著並排的兩個陶罐,忽然覺得,這傳習所就像個大陶罐,他們這些“學徒”,就像罐裡的蟲兒,雖然來路不同,卻要在一口鍋裡吃飯,在一片屋簷下做事,慢慢就成了一家人。

鄭硯站在廊下,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雪幕裡,鐵頭突然用螯鉗碰了碰他的手背,往醫館後院指了指。那裡的空地上,不知何時被人用腳踩出了個大大的“和”字,雪落上去,把筆畫填得滿滿當當,像個鋪了銀粉的印章。

“是啊,”鄭硯低聲道,“這才剛開始呢。”遠處傳來傳習所的梆子聲,三響,是閉館的訊號,混著醫蠱的“嗡嗡”聲,在雪夜裡盪開,像在給新開始的故事,敲起了頭一段節拍。

鄭硯轉身走向後院,鐵頭緊隨其後。那雪地上的“和”字被夜風拂過,雪沫簌簌滑落,卻絲毫沒沖淡那清晰的輪廓。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雪面,觸感細膩如碾過的藥粉。

“這字,是誰畫的?”他喃喃自語,鐵頭用螯鉗指了指前院——方才眾人忙碌時,那個總愛蹲在角落的小雜役阿吉,曾拿著根樹枝在這兒轉悠過。鄭硯想起阿吉袖口磨破的補丁,想起他給醫蠱換墊草時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時,前院傳來趙書生的聲音,帶著點急切:“李老爹,您看這《蟲經》裡說的‘蠱蛻’儲存法,是用蠟封還是用草木灰?”緊接著是李老爹洪亮的回應:“俺看用草木灰好!咱山裡人存乾貨都用這個,透氣!”

鄭硯站起身,鐵頭已經竄回了前院。他走進屋時,正看見阿依拿著塊磨得光滑的竹片,在趙書生的《蟲經》上拓印苗文註解。竹片上的紋路印在泛黃的紙頁上,像給漢字搭了層細細的竹骨。“這樣一來,漢文和苗文就像長在一起的藤蔓了。”阿依笑著說,竹片上還沾著她剛採的蠟梅花瓣,香氣混著墨味,清清爽爽。

李老爹蹲在火塘邊,正往陶罐里加艾草。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是些曬乾的野蜂蜜,小心翼翼地往每個陶罐裡撒了一小撮。“給蟲兒們加道點心,”他嘿嘿笑著,“吃甜的長力氣,明天好乾活。”醫蠱們似乎聽懂了,在罐子裡發出細微的“嗡”聲,像在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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