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接到周遠山電話的時候，正坐在實驗室裡拆那串蠱眠藤的外包裝。周遠山從丹江苗寨帶回的藤蔓被裝在一隻恆溫箱裡，箱子裡墊了三層溼潤的苔蘚，運到貴陽時藤皮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
化驗結果出來了嗎？周遠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是車輪碾過高速公路的沉悶嗡鳴，他已經在返程的路上了。
剛做完初篩。林暮把手機夾在耳邊，雙手在操作檯上忙碌，有意思的是，蠱眠藤的活性成分提取物在常溫下的降解速度非常快，四個小時之內濃度就下降了一半以上。但如果我把樣品儲存在零下二十度——
她停頓了一下，調出一份色譜圖。
降解速率驟降了將近百分之九十。六十八個小時後活性成分的濃度保留率還在百分之八十以上。這東西對溫度極其敏感，必須在冷鏈條件下才能長時間儲存活性。
冷鏈。周遠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多了一絲警覺。
你再聽這個。林暮調出另一組資料，我把蠱眠藤的活性成分譜跟那幾批從芒街入境的草藥浴包做了對比。兩者之間有大約百分之七十的化合物重疊，但不是同一回事。草藥浴包的成分更像是一種——高頻、強刺激、有節律地擾動。而蠱眠藤的活性成分是一種——低頻、綿長、持續地安撫。一個點火，一個蓋被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遠山顯然在消化這個資訊。
所以老楊的意思是，他用引蠱香把每個依次——不是真的醒，是讓它們翻個身，翻完了再用蠱眠藤讓它們重新安睡。他說，那就意味著，每隔一段時間他需要同時用到兩樣東西：引蠱香的原料供應——那條跨境供應鏈——和蠱眠藤的供應。
蠱眠藤只長在雷公山七十二個附近，老楊自己就能採。但是保鮮是個問題。林暮說，如果他要讓蠱眠藤的活性成分在從雷公山到丹江苗寨的運輸途中不失效，他得有冷鏈條件。
林暮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把周遠山寄回來的那隻恆溫箱上的物流標籤翻了出來。標籤上印著一串條形碼和一個公司名稱：黔豐冷鏈物流有限公司。貴陽龍洞堡倉儲中心。
周老師，你用的這隻恆溫箱是誰提供的？
老楊給的。他從堂屋後面拿出來的，裡面墊了苔蘚，他還特意囑咐我路上不要開箱。周遠山說，怎麼了？
林暮沒回答。她已經在追溯平臺上輸入了黔豐冷鏈物流這個關鍵詞。幾秒鐘後，搜尋結果跳了出來——黔豐冷鏈是貴州省內一家規模較大的第三方冷鏈物流企業，業務覆蓋藥品、生物樣本、生鮮農產品的恆溫運輸。在中藥材質量追溯平臺的資料裡，這家公司作為物流服務商出現在多條出口藥材的運輸記錄中。其中一條記錄讓林暮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條記錄關聯的貨主是：貴州菲託科技有限公司。運輸起點是關嶺斷橋鎮的GAP種植基地，終點是南寧綜合保稅區——從那裡再出關，就是通往越南芒街的口岸通道。
而同樣的這家黔豐冷鏈，在過去幾個月裡還承接了另一類運輸業務——從榕江縣平陽鄉發出、送往貴陽龍洞堡倉儲中心的生物樣本類快件，發貨人一欄寫的是。沒有全名，沒有公司名稱，只有一個手機號碼。
周老師。林暮的聲音變得又輕又急，老楊和菲託科技在用同一家冷鏈物流公司。菲託科技從關嶺基地透過黔豐冷鏈把金毛狗脊運往南寧出口。與此同時，老楊透過同一家公司、同一套冷鏈網路，把蠱眠藤從雷公山運出來。兩家業務並行，一條明線一條暗線，共用同一個基礎設施。
電話那頭傳來急剎車的聲音。周遠山顯然把車停到了應急車道上。
你是說老楊和菲託科技有聯絡？
不一定有直接聯絡。林暮盯著螢幕上那兩條並行的物流軌跡，可能只是巧合——兩家都使用了貴州最大規模的第三方冷鏈平臺。但如果有人能同時看到這兩套物流資料……就能把引蠱香的原料去向和蠱眠藤的採集分佈做一個完整的時空比對。
她又查了黔豐冷鏈的客戶名錄。這家公司的冷鏈運輸業務分為幾個板塊：醫藥冷鏈（含疫苗、血液製品、生物樣本）、農產品冷鏈（果蔬、肉類、花卉）、以及一個叫特殊物品冷鏈的類別。在特殊物品冷鏈的客戶列表裡，林暮看到了一個眼熟的名字——泰國SIAHERB TRADING CO., LTD.。
SIAHERB在貴州的代理公司透過黔豐冷鏈運輸過一批貨物。物流記錄顯示，三個月前，一批標註為植物提取物中間體的貨物從貴陽某加工廠出發，經由黔豐冷鏈的恆溫車運往廣西憑祥口岸，報關出境後目的地是曼谷。而那批貨物在黔豐冷鏈內部的溫控記錄表上，要求的儲存溫度是零下二十攝氏度±2度。
跟蠱眠藤的活性成分儲存條件完全一致。
周老師，林暮的聲音沉了下來，你開啟我給你發的那張物流軌跡對比圖。菲託科技的出口原料走的是黔豐冷鏈。SIAHERB在貴陽的代理公司用的也是黔豐冷鏈。老楊運蠱眠藤走的還是黔豐冷鏈。三條線，同一輛車、同一套溫度控制系統、同一個冷庫中轉節點。
你的意思是，有人可以利用這套冷鏈網路，把引蠱香的原料運出去，把境外加工好的成品運回來，同時在黔豐冷鏈的冷庫裡把老楊的蠱眠藤跟這些東西放在同一個溫控環境下——周遠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三流合一。
林暮的目光落在螢幕上。她調出了一張更詳細的黔豐冷鏈倉儲中心平面圖——龍洞堡那個倉庫分為七個溫區，從零上二十五度到零下四十度不等。在零下二十度溫區的貨架佈局圖裡，她圈出了三個相鄰的貨位編號。
A-17-03：菲託科技出口前暫存的金毛狗脊粉。
A-17-04：SIAHERB代理公司的植物提取物中間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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