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山在動車上靠著窗，看著窗外黔東南的青山一座一座地退向後方。他能想象那些坐在倫敦、紐約、東京公寓裡戴著VR頭顯的人是什麼狀態——他們沉浸在暗金色的蟲形刻痕和霧氣瀰漫的古道里，被那些演算法生成的半透明光斑攫住，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選擇。每一次選擇都在北歸巖裡累積著極其細微的熱量。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尖，隔著萬里，刺向同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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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凌晨，林暮的電話把周遠山從睡夢裡驚醒。
三十七號點的遠指波週期變了。從四十七分鐘縮短到了三十九分鐘。而且——北歸巖方向，遙感衛星的最新影像顯示，寨英鎮以北那片山林的植被綠度指數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下降了一個百分點。速度在加快。
周遠山從床上坐起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是深沉的夜色。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北美東海岸那邊正是下午，新一輪的高峰在持續。
還有一件事。林暮的聲音像繃緊的琴絃，監測系統裡，五號點——北坡那個一直灰色的點——在今天凌晨兩點十一分出現了第一次訊號波動。幅度很小，但形態跟三十七號點的遠指波一模一樣。週期也是三十九分鐘。
周遠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五號點。北坡。在三十七號點開始響應之後，距離它最近的另一個灰色點也開始動了。地底的東西在擴散——從三十七號這個向周邊的蠱窩傳導著某種共通的節律。那些從全球各地湧來的，透過北歸巖的匯聚和放大，正在沿著地脈一點一點地浸潤著整個體系。
五號之後，可能會有更多灰色點陸續響應。周遠山的聲音很輕，林暮，把監測系統的預警閾值調低到所有灰色點的首次波動。只要任何一個灰色點出現訊號，不管幅度多小，立刻報給我。
林暮頓了頓，周老師——全球線上導覽上線的第十天，北歸分支的總觸發次數已經超過四萬了。四萬次點選。四萬次。
四萬次。每一次都是一個人坐在螢幕前，在那個虛擬的三十七號洞裡蹲下來、捧香、傾倒、跨過光門、走上古道、在霧氣裡回望。四萬次回望。那些聚集在北歸巖裡的溫熱，此刻正沿著山脊線向武陵山脈深處滲透，像一場無聲的潮水，在泥土和岩石的縫隙裡緩慢而堅定地漫開來。
周遠山放下電話，站在臥室的黑暗裡。窗外有一列夜行的火車從城市邊緣駛過，汽笛聲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悠長而沉悶的尾巴，漸漸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山影裡。他閉上眼，彷彿能看見那塊孤零零蹲在松桃山坡上的灰褐色岩石——三道凹槽、一個圓坑、一根朝天的銅管——在夜色中微微發著熱。而幾千公里之外，另一座大陸的某個螢幕前，又有人抬起了手，朝著那扇虛擬的光門，輕輕地點了下去。
五號點出現波動之後的第二天，六號、八號、九號接連響應了。都是北坡那一側，緊挨著三十七號的灰色區域。林暮把這幾天的資料做成了一張動態演進圖——雷公山北坡的灰色區域像被水滴浸染的宣紙，正從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洇開深色。每個新響應點的初始波形都與三十七號的遠指波完全一致，三十九分鐘的週期，幅度微弱但輪廓清晰。
它們在沿著地脈傳導。林暮在視訊會議裡把那張演進圖投到共享螢幕上，三十七號是中心，熱量和資訊透過地下岩層向周邊的蠱窩輻射。每一個新響應的點都像是收到訊號的接收器，然後那個接收器本身也開始向外發出相同的訊號。像一箇中繼網。
沈一桐在旁邊補充了另一個維度的資料：全球線上導覽的觸發次數，在今天下午三點左右突破了七萬。其中重複訪客佔了將近四成。有的人走了一遍又一遍。一個人的多次點選會不會比不同人的單次點選產生更集中的效果？
周遠山看著螢幕上那張演進圖，灰色的洇染區域已經包含了六個點。北坡一帶原本是整張地圖上最沉寂的部分，現在正在被來自八千公里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點亮。
重複點選的問題，他說，你那邊有沒有個體資料？某一個人走路徑的次數和頻率？
沈一桐調出了另一張表。有一個使用者，ID開頭是，劍橋的那個初始訪問者。他註冊了賬號，在過去十一天裡一共走了三十七次路徑。平均每天三次以上，最多的一天走了六次。
三十七次。林暮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個數字……
三十七號洞。老楊那塊木板上丙午年夏，三十七號至七十二號將繼之的記載。同一個數字在不同的語境裡反覆出現，像一個埋在文字底層的密碼。
沈工，周遠山的聲音很沉，把這個使用者的資料單獨標出來，跟監測系統的地溫曲線做一個疊加比對。看看他的每一次訪問時間是不是與溫度波動的某個相位存在對應關係。
沈一桐操作了幾分鐘，螢幕上的資料重合在一起時，三個人同時沉默了。CA使用者的三十七次訪問，時間戳分佈在地溫曲線的每一次小波峰前後——不是完全同步，而是波浪的波谷到波峰上升段，總能找到一次他的訪問。像什麼節律在相互校準。
他在跟著波形走。林暮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跟著波形走。但每次他去訪問的時候，恰好都是地溫從低點開始爬升的時候。好比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
周遠山想起北歸巖頂部那根朝天的銅管。如果那個銅管是在幾百年前被某個人用某種方式調校過的傾聽器——被調到了與雷公山地下蠱窩原生節律共振的頻率上——那麼今天全球各地那些在虛擬古道上流連的訪客，他們指尖光門時發出的那一瞬間的腦電波或注意力聚焦，也許會被某種極微弱的場效應捕捉，然後匯聚到北歸巖上，沿著那根銅管和凹槽傳導進地脈。而地脈中的能量又反向擴散，經由三十七號洞回到雷公山北坡的蠱窩群裡，繼而向更遠的中繼點傳導。
迴圈已經建立起來了。人在地面上點選，能量在地底下湧流。誰在推動誰已經分不清了。
沈工，周遠山說，能不能在不關閉模組的前提下，給分支增加一個——每個註冊使用者每天最多走一次。把重複點選的頻次壓下來。
沈一桐已經開始敲鍵盤了。幾秒鐘後她抬起頭：限次已加。但之前的累積效應已經產生了。北坡那邊六個灰色點都被了。地溫從常溫往上爬升的勢頭，不會因為你限制新點選就立刻停下來。
我知道。周遠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會議室裡空調嗡嗡地響，窗外貴陽的傍晚正在來臨，天色由藍轉紫，城市的燈火逐一亮起來。
林暮忽然開口：我有一個想法。如果我們現在關閉分支呢？把虛擬祭祀模組恢復到只有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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