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雷公山半山竹寮。
窗外山林霧靄沉沉，竹簾半卷，山霧絲絲縷縷漫進屋內。木案之上不再只有手抄殘卷、苗疆古本，幾臺筆記型電腦靜靜擺放，螢幕微光映亮房間。
千百年來，蠱術、巫祝、地域秘術，散落於世界各地。不單單隻有貴州苗疆，西南各少數民族、東南亞部族、南洋古巫，乃至域外各地，都流傳著屬於本土的秘術記載。
這些記載散落在古墓手抄本、部落口述、外文古籍、殖民時代傳教士手記之中。文字語種繁雜，苗文、布依古字、傣文、越南喃字、舊英文、法文，零零碎碎，散落在世界各地檔案館、私人藏書樓，從來沒有被完整彙總過。
古時候，想要研習別家秘術，只能跋山涉水，遠赴他鄉，求抄一卷殘稿，聽老者口述片段。耗費數年光陰，也未必能收集隻言片語。
阿遠坐在電腦前，指尖敲擊鍵盤，螢幕上跳轉著不同語種掃描文件。桌面上堆著厚厚一摞影印資料，一部分是國內檔案館影印的少數民族古抄，另一部分是跨境檢索下載而來的海外掃描檔案。
“棠姐，從前我以為蠱就只是苗疆獨有。做完資料檢索才發現，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生存秘術與巫蠱記載，只是叫法各不相同。”
阿遠點開一份十九世紀法文手稿掃描件，頁面泛黃，是當年傳教士深入東南亞山林記錄的當地巫俗。
“過去受語言、地域阻隔，各個地域的秘術互相隔絕。貴州的鼓社盟約，只管黔地群山，管不到南洋群島，更管不到大洋彼岸。各家的禁忌、反噬教訓、制衡手段，彼此互不流通。”
阿棠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磨損嚴重的苗文古冊，緩緩翻開。
“這便是舊時代的一道天然屏障。地域隔絕，語言不通，很多兇險禁術，僅僅侷限在一小塊土地，很難向外擴散。就算本地有人動了歪心思，知識體量有限，很難釀成跨地域的大禍。”
可時代來到網路時代，這層延續千百年的壁壘，正在被徹底打碎。
阿遠指著螢幕上的專案簡介，神色複雜：
“這就是全球蠱術數據庫的開端——多語言資料採集。”
“專案的初衷聽上去十分正當：搶救瀕臨消失的民俗巫術資料，把全球各個地域散落的秘術文獻、口述記錄，全部數字化翻譯、歸檔入庫。把苗文、傣文、喃字、殖民時期外文手記，全部轉寫為通用電子文字，建立龐大的公開資料庫。”
初衷是文化搶救，是非物質文化留存，聽起來無可指摘。
阿棠伸手，點了點螢幕上一行採集條目。
“文化搶救本身沒有錯。可怕的是，入庫的內容不加篩選。”
“古往今來，各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禁術記錄。先民寫下這些，有的是用以警示後人，告誡不可觸碰；有的僅僅作為檔案封存，絕不允許隨意流傳。”
她拿起一份影印的民國時期苗疆巫祝筆錄，上面用苗文記錄了數條被鼓社盟約封禁的兇蠱製法。舊時這份筆錄，只允許大巫祝有限翻閱，絕不允許外傳。
“古時的禁書，會鎖在寨中秘閣，非德高望重的巫祝不得開啟。東南亞不少部族，兇險的秘術口傳，只傳指定繼承人，不許落筆成文。”
“現在，多語言掃描、機器翻譯、語音轉寫，把口述、孤本、秘閣檔案，一股腦全部採集錄入資料庫。曾經鎖在深山秘閣的禁忌，經過翻譯轉碼，變成任何人都可以檢索調取的電子文字。”
阿遠調出一份翻譯記錄，感慨之中夾雜不安。
“我看過採集流程，機器不分善惡，不分警示還是實操。古籍裡寫‘此術不可用，用則家破人亡’的告誡，和完整的步驟配方，會被一同抓取入庫。”
“不同語言的資料全部彙集，原本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碎片知識，在資料庫裡可以互相參照、互相補全。某一地古本缺失的步驟，可能在另一個國家傳教士手記裡恰好留有記載。”
說到這裡，阿遠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換句話說，過去被地域、語言隔絕割裂的禁術碎片，如今藉助多語言資料採集，完成拼接復原。很多早已殘缺失傳的兇蠱，在資料庫裡面，能夠重新拼湊出完整流程。”
阿棠緩緩開口，道出新芽卷這一重危機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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