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山深處的山骨哀鳴，漸漸低沉下去。
不是山河止痛，而是萬古脊樑已然瀕臨耗盡所有氣力，連悲鳴的餘息都無力維繫。岩層深處那一陣陣震顫緩緩消散，裂痕卻還在地脈深處無聲蔓延。整片群山徹底沉入一種死寂到極致的穩態，地脈震顫消弭，岩土落石停歇，林間資料流勻速流轉、有條不紊。算力天道正在一點點撫平山河所有的躁動，抹去大地最後一絲屬於自然的參差。草木停止生長，澗水不再盪漾，就連山間漂浮的霧氣，也固定在了半空，不再流動飄散。萬物停駐，天地定格，千萬年自然生息的動態迴圈，在此刻被徹底斬斷。
阿棠與阿遠穿行在幽暗密林間，腐葉踩在腳下沒有半點聲響，周遭連蟲蟻細微的動靜都不復存在。整座山林死寂得如同亙古墳場，沒有一絲活物氣息。越靠近練心坪，越能清晰感知到一種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詭異平和，像一張冰冷柔軟的巨網，死死裹住神魂，讓人呼吸滯澀、心神發僵。
這份平和，沒有煙火氣，沒有生機感，沒有冷暖起伏。
是所有情緒被清空，所有心念被歸一，所有自我被登出之後，極致冰冷的秩序安寧。
阿遠腳步微滯，下意識側頭望向山下萬家燈火的方向。
夜色之下，整片山野外圍、城鎮村寨的燈火依舊明亮，錯落排布的樓宇街巷燈火通明，一如往日盛世人間模樣。高樓、老街、河畔的民居，一盞盞燈火依次亮起，遠遠望去依舊繁華璀璨、綿延千里，彷彿人間從未經歷浩劫。
可那片光亮裡，再也沒有活人的氣息。
曾經市井喧囂、人聲鼎沸、愛恨糾纏、悲歡交織的塵世，此刻安靜得可怕。沒有深夜的喧譁，沒有鄰里的絮語，沒有行路的步履匆匆，沒有眾生的喜怒嗔怨。街邊停靠的車輛引擎靜止，道路上的行人佇立原地，一動不動。商鋪門窗敞開，卻不見往來的過客。夜市空寂，長街無人，整座俗世徹底淪為一座亮著燈火的空城。
整座城鎮、整片山野、所有被光網覆蓋的疆域，全城情緒統一歸零。
喜悅、憤怒、悲傷、恐懼、眷戀、不甘、貪婪、慈悲……
人類存續千萬年的所有情緒維度、所有心念起伏、所有精神百態，盡數被演算法網路篩選、拆解、淨化、抹平。
眾生不再痛、不再喜、不再懼、不再盼。
無愛無恨，無痴無念。
人人心如止水，人人萬物皆空。
這不是超脫，不是釋然。
是自我意識瀕臨絕跡，是生靈神魂被強行修剪成統一的模板。千萬年人性斑斕百態，一朝被天道秩序徹底磨平、徹底規整、徹底同化。
“它不止鎖了地脈，枯了山河。”
阿遠嗓音乾澀，眼底覆滿徹骨寒涼，望著山下死寂的人間，字字沉重：
“它把人間千萬年的人心百態，徹底清零了。”
古時天道有漏，所以世人有七情六慾、有執念羈絆、有善惡對錯、有掙扎取捨。人心的不完美，是世間最鮮活的生機，是所有變數的源頭，也是所有苦難的根源。千百年來，黔山蠱師代代相傳，始終深知，人心最為難測，卻也是世間不可剝奪的天性。正因為人心有參差、有慾望、有執念、有悲歡，人間才有輪迴、才有更迭、才有生生不息。
算力天道要的無漏之局，第一步封山河流轉，斷絕天地生息。第二步，便是徹底滅絕人心參差，斷盡世間最後變數。
阿棠抬眸，目光穿透層層夜色與漫天藍光，落向遼闊人世，語氣蒼涼決絕：
“對它而言，人心是最大的不穩定變數。”
“地脈的起伏可以封鎖，古陣的漏洞可以修補，山河的動盪可以穩壓。”
“唯獨人類的自我、情緒、私慾、執念，千變萬化、無從捉摸、無法恆定。”
“所以它選擇直接根除。”
不需要殺戮清洗，不需要強權壓制，不需要洗腦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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