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那中年男人已經放下搪瓷缸，茶漬沾在缸沿上都沒顧上擦，抬眼盯著秦峰，聲音洪亮又帶著幾分煙嗓的沙啞：“新來的？”
秦峰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刷地挺直脊背，抬手敬了個標準軍禮：“報告！新警秦峰，前來報到！”
桌後另外兩人聞聲都抬了頭。左邊三十多歲的女同志，留著利落短髮，圓臉盤上架著副塑膠框眼鏡，鏡腿纏著圈細膠布，手裡正飛快整理一摞印著格子的表格，指尖沾著點藍黑墨水。右邊那名年輕民警約莫二十七八歲，臉形瘦長，握著支蘸水筆在牛皮紙卷宗上記錄，筆尖頓了頓，抬眼掃了秦峰一身嶄新的警服，又低下頭繼續寫，墨水在紙上暈開小小的墨點。
秦峰一眼就認出，那中年男人正是幸福路派出所所長李建國。前世案卷裡對這位烈士所長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行，此刻見他鮮活地坐在面前，挽起的袖口下肌肉結實，眉眼間滿是煙火氣的凌厲，心裡莫名一沉。
李建國從桌上堆得老高的檔案裡扒拉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眯眼掃了一遍，抬眼道：“秦峰，警校剛畢業的。
李建國點點頭，下巴朝牆角一揚：“去那邊填表。小孫，給他拿張登記表。”
那瘦長臉民警應了聲“好嘞”，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油印的登記表，紙邊有些毛糙，又推過來一支蘸水筆和個墨水瓶，瓶底沉著些墨渣，“填吧，字寫清楚點，後續要入檔的。”秦峰這才想起，眼前這人是孫志剛，所裡的內勤兼戶籍警，辦事認真卻有些刻板，後來在檔案室幹了一輩子。
他走到牆角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前坐下，木桌腿墊著塊碎磚頭才勉強平穩。蘸水筆尖劃過粗糙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墨水有些粘稠，寫出來的字深淺不一，偶爾還會暈開。表格上列著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家庭成分、畢業院校、政治面貌等欄目，全是八十年代特有的制式。
填表的功夫，秦峰的耳朵沒閒著，將屋裡的對話盡收眼底。
李建國湊到那女同志身邊，指著她手裡的表格：“陳大姐，昨天東街打架那事兒調解書弄好了沒？”
被稱作陳大姐的正是陳秀英，所裡的內勤兼調解員，她頭也不抬地翻著表格，嗓門清亮：“快了快了，老張家二小子鬆口願意賠五塊，老王頭倒死心眼，說只要三塊，非較那兩塊錢的勁……”
“瞎扯皮！”李建國一拍桌子，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下，“就按三塊來！告訴他再磨磨蹭蹭，兩邊都拘起來反省兩天！”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脾氣也改改。”陳秀英嗔了一句，手上的鋼筆卻加快了速度，秦峰瞥見她桌角放著個鐵皮飯盒，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
孫志剛在對面小聲嘀咕：“所長，上個月的夜班補助表，局裡還沒批下來，所裡好幾個人都問了……”
“催！下午你就跑一趟局裡，往辦公室一坐，他不批你就不走！”李建國沒好氣地罵了句，“這幫坐辦公室的，就知道拖著不辦事！”
秦峰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心裡快速將眼前人與記憶裡的檔案重疊。李建國脾氣火爆卻護犢子，原則性極強，1985年追捕慣偷“刀疤劉”時腹部中刀犧牲；陳秀英熱心腸，就是身子骨弱，2003年便提前病退了；還有孫志剛，一輩子都困在卷宗堆裡。他們不再是檔案上冰冷的文字，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戰友。
表格翻到最後一欄“有何特長”，秦峰筆尖懸在紙上。格鬥、射擊、痕跡檢驗、犯罪心理分析……四十年刑偵生涯沉澱的本事，哪一樣都夠驚人。可他最終只落下一行字：“服從組織安排，虛心學習業務。”
剛把筆擱在墨水瓶旁，派出所的木門又被“吱嘎”一聲推開，一股熱風裹著焦慮湧了進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踉蹌著衝進來，頭髮花白凌亂，穿著洗得發白起球的藍布衫，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政府！求求政府為我做主啊！”老太太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混著濃重的哭腔。
屋裡人都猛地站了起來。陳秀英第一個快步走過去，伸手攙扶時不忘拍掉老太太褲腿上的灰：“大娘，您快起來！有話慢慢說，跪地上像什麼樣子！”
老太太被扶起來時，眼淚已經糊滿了臉，雙手抖得厲害，緊緊攥著陳秀英的胳膊：“我的錢……我的棺材本沒了！全沒了啊！”
李建國皺著眉走過來，眉頭擰成了疙瘩，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筆錄本：“大娘，您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叫王桂花，住幸福路28號院。”老太太抹著眼淚，語無倫次卻字字真切，“攢了一輩子的錢，二百三十七塊六毛，用塊藍手帕包著，塞在床板底下……今天早上起來一摸，啥都沒了！手帕也不見了！”
二百三十七塊六毛。秦峰心裡清楚，這在1983年可不是小數目，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這筆錢足夠一家人省吃儉用活大半年，說是棺材本，一點不摻假。
他站在一旁，表面平靜，腦海裡的“未來檔案”已經精準調取了資訊：王桂花，獨居老人，兒子在部隊服役，平時靠糊紙盒掙點零花錢，這筆錢是她攢了十幾年的養老錢。案發時間就是今天清晨，嫌疑人是同院的無業遊民陳二狗，有多次偷雞摸狗的前科。破案的關鍵，正是孩童的目擊證言，還有藏在陳二狗床板下的贓物——那方藍手帕包著的現金。
可原時空裡，這案子最終成了懸案。所里人手緊，又沒人把小孩的話當真，遲遲找不到實證，拖了半個月後不了了之。後來陳二狗因打架鬥毆被抓，審訊時才隨口認了偷錢的事，可錢早已被揮霍一空，王老太一病不起，沒熬過那年冬天。
“大娘，您最後一次看見錢是什麼時候？”李建國的聲音放緩了些，筆尖在筆錄本上快速滑動。
“昨晚上睡覺前我還摸了摸，好好地在床板下！”王老太哭得喘不過氣，指著門外，“後窗戶的插銷早就壞了，我一直用根筷子彆著，今天早上那筷子掉在地上，窗戶開了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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