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嚴打的風聲越來越緊，街面上的標語換了一批又一批，措辭一次比一次凌厲：“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和嚴重刑事犯罪分子！”“從重從快，一網打盡！”紅底黑字的標語貼滿了街頭巷尾，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派出所的節奏也跟著提了上來，每天任務不斷、行動不停，抓小偷、掃賭場、查流氓，民警們像梳頭髮似的，把轄區裡的角角落落梳理了一遍又一遍，連半點可疑跡象都不肯放過。
秦峰明顯感覺到了壓力，但這壓力不是來自高強度的工作——他早就習慣了連軸轉，真正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嚴打背後的責任，是那份不能出錯的謹慎。
嚴打期間，辦案程式簡化了不少，很多案子上午抓人、下午審訊、晚上就能移送檢察院，效率高得驚人，但出錯的機率也跟著大了。他親眼見過，隔壁派出所抓了個偷了三十塊錢的小偷，放在平時最多拘留十五天，這次卻直接判了七年，重典治亂的力度，可見一斑。
秦峰變得愈發謹慎，每次抓人前，他都會反覆核對證據，生怕抓錯一個好人；每次審訊，他都一筆一劃把筆錄做得規範工整，不遺漏任何細節；每次移送案卷，他都要翻來覆去檢查三遍，確認萬無一失。他心裡清楚，這時候出一點錯，可能就是一條人命，既是害了別人，也毀了自己。
這天下午，分局召開嚴打推進會，趙建軍在會上通報的幾個典型案例，讓整個會場的氣氛都凝重起來：某地一個流氓團伙，七個人只因調戲婦女、打架鬥毆，主犯就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某縣一個盜竊團伙，偷了價值五百元的物資，兩個主犯直接判了無期。
散會後，其他人都匆匆走了，李建國和秦峰落在了最後。“小秦，”李建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叮囑，“看到了吧？嚴打不是鬧著玩的，咱們辦案，既要果斷，更要慎重。抓對了，是為民除害；可一旦抓錯了，就是害人害己，沒法挽回。”
“所長，我明白。”秦峰點頭應道，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分量。
“明白就好。”李建國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也不能因為謹慎就畏手畏腳，該抓的必須抓。像之前的‘黃毛’，平時抓了關幾天就放，出來還是繼續害人，現在能關他幾年、十幾年，這才是真正的震懾，才能讓老百姓安心。”
秦峰重重點頭，李建國的話說到了他心坎裡。嚴打或許有些過激，但對那些真正危害社會的罪犯，確實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只是這分寸之間，太難把握，稍有不慎，就會越界。
兩人剛回到派出所，值班室的電話就響了，是城東機械廠報的案——廠區女工宿舍連續發生盜竊案，丟的全是女工的內衣褲，搞得廠裡女工人心惶惶。
“又是張建軍那種變態？”孫志剛皺著眉嘟囔，之前張建軍偷拍加偷內衣的案子，還讓所裡忙了好一陣子。
“不像。”秦峰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張建軍是為了滿足變態心理，偷拍加偷竊，沒什麼規律。但這次是連續作案，而且只偷內衣，手法利落，更像是有組織、有目的的行為。”
“什麼組織會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偷內衣能掙幾個錢？”孫志剛一臉不解，實在想不通這背後的門道。
秦峰沒接話，心裡卻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他想起原時空的記憶，1983年底到1984年初，南州市確實出現過一夥專門偷盜女性內衣的團伙，他們不是變態，而是為了賣錢——把偷來的內衣賣給城郊的地下作坊，翻新後再賣到農村或偏遠地區，賺點黑心錢。
這種案子在當時最難破，一來受害者大多羞於啟齒，不願報案；二來就算報了案，很多民警也覺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夠重視。可現在是嚴打期間，不管案子大小，只要侵害群眾利益，就必須嚴肅處理。
“走，去現場看看。”秦峰拿起外套，對著孫志剛說了一句，語氣乾脆利落。
兩人趕到機械廠，廠保衛科的人早已在門口等候，連忙帶著他們去了女工宿舍樓。那棟樓很舊，牆皮都脫落了不少，管理也鬆散，沒有門衛，陌生人隨便就能混進來。
連續三起盜竊都發生在三樓，被盜的全是晾在走廊裡的內衣——八十年代，很多宿舍沒有獨立陽臺，女工們只能把衣服晾在公共走廊的晾衣繩上，晚上沒人看守，剛好給了小偷可乘之機。
“什麼時候發現衣服不見的？”秦峰看向一旁的女工宿舍舍長，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臉上滿是焦灼。
“今天早上發現的，”大姐嘆了口氣，“昨天晚上洗完晾在這兒，今早起來就沒影了，這都第三次了，姐妹們晚上都不敢睡踏實，人心惶惶的。”
秦峰蹲下身，仔細檢查著現場。走廊很窄，晾衣繩拉在兩側的牆壁上，地面上有零星的腳印，顯然是有人來過。從樓梯口走到晾衣繩前，不過幾步路，晚上沒人的時候，確實容易得手。
“有沒有人見過可疑人員？”秦峰站起身，繼續問道。
大姐搖了搖頭，語氣無奈：“沒有，都是晚上丟的，大家都睡熟了，誰也沒聽見動靜。”
秦峰沉吟片刻，抬頭看向孫志剛：“今天晚上，我們蹲守。”
“蹲守？”孫志剛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就為這點偷內衣的小事？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
“這可不是小事。”秦峰語氣嚴肅，“連續作案，說明這小偷很囂張，不抓住他，女工們沒法安心。而且嚴打期間，不管案子大小，能破一起，就能給群眾多一分安全感，這就值得。”
孫志剛想了想，覺得秦峰說得有道理，當即點頭：“行，聽你的，怎麼安排我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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