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南州，秋收剛過，地裡的莊稼已經收完了，田野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收割後的茬子。往年這個時候正是翻地備耕的日子，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響遍田間地頭，可今年不一樣了，南州周邊的幾個鄉鎮忽然安靜了下來，尤其是南河鄉一帶，地裡連拖拉機的影子都沒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訊息最先是從南河鄉派出所傳來的。
那天下午秦峰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盜竊案的材料，桌上攤著一堆卷宗，旁邊的茶杯已經涼了，他也沒顧上續水。電話響了，是南河鄉派出所長老孫打來的，聲音又急又氣，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秦隊長，我們這邊出大事了！一夜之間丟了四臺拖拉機，都是嶄新的，農戶剛買不到半年！有四戶人家今早起來發現院子空了，車沒了，地上就剩幾道車軲轆印子！”
“四臺拖拉機？”秦峰手裡的筆頓住了，“一夜丟的？”
“一夜丟的，同一晚上，四個村的四臺車全沒了。”老孫說，“都是停在自家院子裡或者路邊上的，早上起來就剩地上一道車轍印了。四臺都是那種十二馬力的手扶拖拉機，農民剛買的，花了小兩千塊錢，有的還是貸款買的。現在車沒了，地也沒法翻了，地裡的莊稼茬子還在地裡立著呢，再不翻地，明年春耕就全耽誤了。農戶急得直哭，都聚到派出所來了，坐了一院子人，我快頂不住了。”
秦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現場什麼情況？有沒有目擊者？”
“沒有，晚上沒人看見。每臺車都是被推走的，沒發動，沒聲音，連狗都沒叫。那些農戶家裡養的狗也是一聲不吭，不知道是被人藥了還是怎麼的。”老孫說，“輪胎印倒是很清楚，往東邊方向去了，出了南河鄉地界就沒了。我問了鄰鄉的派出所，說他們那邊沒接到報警。我這邊人手不夠，就三個人，還得應付那些來要車的農戶，實在顧不上追了。”
“被推走的？四個人推一臺？”
“應該差不多。四臺車，至少十幾個人，而且都是熟手，不然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拖拉機那個離合不好控制，一般人推不動，一推就亂跑，能摸黑推著走的絕對是懂行的。”
秦峰掛了電話，心裡開始盤算。四臺拖拉機同一晚上被盜，都是推走的不是開走的，沒有發動的聲音，說明作案人很熟悉拖拉機的結構，知道怎麼在不發動的情況下移動它。這不像是一般的毛賊，更像是專業幹這行的，至少幹過不止一次了。
他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朝趙鐵軍喊了一聲：“趙哥，跟我去趟南河鄉，農機被盜了，四臺。農戶急得不行，咱們得趕緊去。”
趙鐵軍正在整理材料，一聽這話也趕緊站起來：“四臺？這可不少錢呢。一臺小兩千，四臺就是七八千，夠一戶人家過好幾年的。誰幹的這麼缺德？”
“車上說。”秦峰已經走出了門口。
兩個人騎腳踏車往南河鄉趕。十月底的風已經涼了，刮在臉上帶著一股乾草和泥土的味道，路邊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踩在車輪底下沙沙響。路邊田地裡有人在翻地，用的還是最老式的人拉犁，彎腰駝背的，一步一挪，身後翻開的土壟歪歪扭扭的。秦峰經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心裡不是滋味。那四臺拖拉機要是找不回來，這些農戶今年冬天就得靠人力翻地了，一畝地要翻好幾天，累死累活也趕不上進度。
南河鄉派出所在鄉政府旁邊，是一排平房，牆皮有些剝落了，院子裡停著兩輛腳踏車。秦峰和趙鐵軍到的時候，派出所門口還圍著幾個農民，都是丟拖拉機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牆根低著頭不說話，雙手抱著頭，肩膀微微抖著；旁邊一個女人正在抹眼淚，另一個年輕點的男人急得直跺腳，看見警察來了趕緊迎上來，嗓門大得很，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警察同志，我那車是借錢買的！剛買了五個月，還沒還完賬呢！你們可得給我找回來啊！找不回來我這日子就沒法過了！信用社的人隔三差五來催賬，我拿什麼還？”
老孫從屋裡出來，勸了幾句把人勸走，把秦峰和趙鐵軍迎進了辦公室。他攤開一張手畫的地圖，上面畫了四個紅圈：“秦隊長，四個村子的位置我都標了，四個點分佈的跨度大概有五公里，都靠近南河鄉東邊的公路。從輪胎印看，車是被推上公路的，然後往東走了。我沿著車轍印追了大概三公里，出了我們地界，水泥路面就看不到印子了。”
“往東是哪個方向？”
“往東出咱們南州地界，再走二十公里就是臨江縣了。”老孫說，“我打電話問了臨江那邊的同行，他們說沒接到相關報警，但我也沒法讓人家幫忙查，這種事跨縣了就比較麻煩。人家那邊也有自己的案子要辦，沒工夫管咱們這邊的事。”
秦峰盯著那張地圖看了一會兒。臨江縣。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農村盜竊案的卷宗，南州周邊確實有過一批專門偷農機的人，活動範圍跨了好幾個縣，最早就是從南河鄉開始的。那些人專門挑半夜下手，不發動車，推走之後用板車拉走，然後拆成零件賣到外省去。當時這個案子拖了很長時間，因為跨縣協調太麻煩，每個地方的警察只管自己轄區的事，誰也不願意多管別處的閒事。最後是省裡統一協調才把人抓住的，但已經過去大半年了，丟了的車大半沒找回來。
但秦峰知道，這種事不能等。農時不等人，那些拖拉機早一天找回來，農戶的春耕就早一天有著落。晚一天，地裡就多荒一天。
“老孫，你把這些輪胎印的照片給我一份，還有四個村子的報案記錄。輪胎印的尺寸、花紋、間距全都記上，越細越好。”秦峰說，“我去趟臨江縣。這事不能光靠咱們一個地方查，得兩邊一起動起來。你這邊把農戶安撫好，告訴他們車正在查，別讓他們亂跑，也別讓他們自己去找人算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