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中午，我站在《白蛇傳》副本入口前面，心裡估算著時間。
入口嵌在兩座浮空島之間的縫隙裡，一道水藍色的光幕，邊緣泛著細碎的白沫，像被風不斷捲起又落下的浪花。光幕表面有一層持續流動的水紋，透明度很高，能看見光幕後面模糊的金山寺輪廓——飛簷翹角，白牆灰瓦，跟外面淡青色的天光隔著那層水膜形成了輕微的顏色偏移，像一副被水浸透了的畫。
胖子蹲在入口左側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把盾牌橫放在膝蓋上，低頭檢查著盾面的防禦層。土系真氣的光澤從盾面邊緣擴散開又收回，像一層被反覆塗抹的漆面正在逐漸加固。他檢查到最後一道縫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光幕，然後收回目光，在我的方向停了一拍：成哥，副本開了。
開了。
我往前走了兩步，在水藍色光幕前面停下來。透過那層流動的水紋，能看見金山寺的輪廓在光幕後面微微晃動著，像水中倒影被風吹皺。元嬰期的感知鋪出去，順著那層水膜的表面滲入了一絲，碰到了一股平穩的、正在運轉的副本能量場——目前是正常的，C級副本該有的那種強度。
教皇還沒啟動海嘯之眼。陳默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光屏縮小成巴掌大小貼在他的左前臂內側，邊緣泛著微弱的藍白色光芒。他的視線從資料流上抬起來，在光幕邊緣停了一瞬，又落回我身上：副本當前的執行狀態是C級基準。沒有外部訊號插入的痕跡。
胖子從岩石上跳下來，把盾牌重新背好。那他什麼時候動手？
第三幕。我側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的人。胖子的盾牌背好了，右手已經搭在握柄上。小雪的法杖橫握在胸前，藍光在午後的天光裡泛著溫潤的色澤。老趙揹著手站在隊伍末尾，鬍鬚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飄動著。小北在邊緣的陰影裡蹲著，匕首的反光在鞘口邊緣閃了一下又暗下去。陳默的光屏貼在左臂內側。李欣然站在我右手邊，冰鳳虛影在她身後收攏著翅膀，尾巴的尖端在空氣中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穿過水藍色光幕邊緣折射的光線中微微閃爍。
進本。
我轉身邁進了水藍色的光幕。穿過那層水膜的時候，一股溼潤的、帶著江水氣息的風從對面湧過來，混著寺廟香火的氣味和岸邊水草的味道。腳底落到了實地上——青石板鋪成的臺階，表面被雨水和香客的腳步磨得微微發亮。頭頂的天是陰沉的，但云層不厚，光線依然明亮，只是帶了一層灰白色的濾鏡。
金山寺。
我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山門是石質的，門楣上方掛著金山寺三個字的匾額，黑底金字，字跡被風雨磨去了稜角。山門兩側的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字跡同樣被風化得模糊了，只能辨認出後半截的幾個筆畫。山門裡面能看到大殿的飛簷翹角從樹冠的縫隙間露出來，簷角掛著的銅鈴在溼潤的風裡發出低沉的響。沿著石階往下走，幾步之後江水的氣息就更明顯了，溼潤的、帶著泥沙和魚腥味的江風從山腳下湧上來，把香火的氣味沖淡了一半。
系統面板彈了出來，淡金色的框浮在視野中央：《白蛇傳》副本已開啟。陣營分配：金山寺。通關目標：完成第三幕劇情。注：場景記憶體在多處環境互動節點，請自行判斷。
金山寺陣營。我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那些正在屋簷滴水邊緣緩慢蒸發的水漬，然後邁步走進了寺門。
第一幕和第二幕的推進比我預期的順。白素貞來金山寺求情的時候，小青跟著她，水袖在身後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跡。許仙被法海關在禪房裡，隔著門板聽見白素貞的聲音之後，他的手指在門板上摳了幾道印子。系統沒有干擾，死亡回放也沒有跳任何異常提示，副本按照它自己的節奏平穩地走著。
第二幕結束的時候，我已經在金山寺後山的望江亭裡了。從亭子裡能看到山腳下緩緩流動的江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澤。水面的流速比第一幕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那種肉眼明顯能看出的快，是水面細碎波紋的移動速度在節奏上加快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在遠處推動著。風的方向也變了，從原本從江面往寺裡吹改成了從寺裡往江面吹，把香火的氣味帶到了水面上，在水汽和江風之間形成了一股反向的氣流。老趙站在我側後方，揹著手，沿著江面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準備動了。我說。
第三幕的訊號。老趙的聲音不高，在江風的背景裡傳過來的時候被壓薄了一層，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江水流速在加快，風向在轉。他在調海嘯之眼的前置引數，等劇情推進到水漫金山的觸發點，他就會把道具啟動。
陳默的光屏從手臂上展開了一截，資料流刷了大概兩秒就停住了，然後他抬手從視野邊緣劃過，把光屏收回了臂側：外部通道已經建立了連線。還沒啟用，但埠已經開了。
我走出望江亭，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幾步，在金山寺後牆的邊緣站定。從這裡能看見整片江面，也能看見江對岸的樹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的輪廓。
白素貞從山下浮了上來。水袖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在江面上拖出了一道白色的光帶。小青跟在她身後，腳下的江水在她經過的地方像被點燃了一樣泛起一層層快速擴張的波紋。她們浮上來的姿態比第一幕更快了一些，白素貞的裙襬在出水時已經溼了一半，那種溼潤的程度在劇情節點沒有達到預期之前不會出現。
她衝著金山寺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被江風送過來，在石階上碎成了幾段模糊的碎片，但我聽清楚了她在喊什麼，跟原著裡一樣。
然後第三幕正式啟動了。
系統面板彈出來的時候，我正準備沿著石階往下走。但面板彈出來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了幾秒——它的邊緣在閃現時帶著不明顯的遲疑，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拽了一下才完全展開。提示內容跟常規的C級副本提示不太一樣，字數比平常多了一點，像有人在原有的文字後面又貼上了一行額外的說明：
《白蛇傳》副本·第三幕：水漫金山已觸發。請注意：副本環境引數正在受到外部修正。系統判定：當前難度等級暫定為——
面板上的那一行沒有顯示完整。在它刷出之前，山腳下的江水已經抬升了一層。那種抬升不是平滑的、持續的上漲，是像被一隻巨手從底部猛地往上推了一把，水面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跳起來了一截，浪頭越過江邊的礁石，直接拍在了金山寺山腳下最低一級臺階上。水花濺上來的高度比第一幕所見的水位線高出了將近一倍，水珠在空氣中炸開的時候有一瞬間是逆著風往上飄的，然後才被反向的江風裹著往山上推。
系統面板最後刷出來的那行字，底色從原本的淡金色變成了一種暗紅色，像一層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染紅了的光暈在緩緩擴散：警告：副本難度受外部道具影響，臨時上調至S級。
第三幕開始了。但教皇比我預期的提前了一點點，在系統提示完全彈出之前就啟動了海嘯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