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蜘蛛森林回起始之鎮的路上,陳默一直在平板螢幕上劃拉著離線版攻略資料,嘴裡唸唸有詞。第二層到第十層的BOSS弱點他全整理成了一套速查表,從第二層金牛國王的錘擊盲區到第十層骸骨武士的脊椎骨裂縫位置,每一層BOSS的攻擊模式、技能前搖、弱點判定視窗全被他標註好了。“第二層BOSS金牛國王——攻擊模式跟第一層狗頭人領主類似,橫掃、跳劈、咆哮,但它的咆哮不會召喚小怪,而是給自己加攻擊力。弱點是左膝後側——它在跳劈落地之後左膝會短暫彎曲大概一點二秒,那是唯一能打出暴擊的時間視窗。”陳默推了推眼鏡,看著平板螢幕。
“第三層BOSS迷宮巨人——HP比金牛國王厚將近一倍,攻擊力也高得多,但它的移動速度很慢,唯一的遠端攻擊是扔石頭。石頭飛行速度不快,側閃就能躲開。弱點是眼睛——需要遠端武器或者跳躍攻擊。到時候我跟劉洋配合——我用資料鏈測距,他用直劍的劍尖刺眼睛。”
“第四層BOSS冰霜巨龍——不是真龍,是系統生成的偽龍,冰系範圍攻擊,噴吐冰錐時會低頭大概兩秒,那是攻擊它頭頂那塊逆鱗的唯一機會。逆鱗是假鱗片,系統生成的一個紅色標記,一劍暴擊能打掉它百分之十五的血量。”
他把平板轉過來給我看,螢幕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第二層到第十層每一層BOSS的弱點位置、攻擊模式剋制方法、以及推薦等級。每一行資料後面都附了來源——大部分是從公開攻略帖裡爬下來的,但有一部分被他標註了“推測未驗證”。推測的依據是他用資料分析模型把BOSS的攻擊模式跟其他類似副本的怪物做了交叉對比,然後算出了最可能的弱點分佈。
“你這個推測準確率多高?”我把平板推回去。
“不遇到特殊變種的話,大概百分之八十五。系統生成BOSS時會對公開資料做隨機微調,但核心機制不會變——比如金牛國王的左膝弱點,不管系統怎麼隨機調,它跳劈落地的動作模組是固定的,只要是固定動作就會有硬直視窗。硬直視窗的位置可能有幾釐米的偏差,但存在這件事本身不會變。”
“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每一層都試錯了。”
“對。第一層伊爾方需要試錯是因為資料探勘區裡關於它的攻略資訊比較零散——大部分通關玩家都是靠堆人數硬打過去的,真正認真分析過狗頭人領主攻擊模式的人不多。但第二層到第十層的BOSS——資料足夠多了。只要你的死亡回放能提供每個BOSS的精確硬直視窗長度,我就能在進每一層之前把攻略方案排好。”
“你的意思是——我把死亡回放當戰術偵察用,你負責制定方案,趙剛和小北執行,李欣然現場最佳化,劉洋邊打邊學。”
“對。這就是涅盤小隊的標準作戰模式——每個人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報分析師不做情報分析,難道讓我上去拿劍砍?”陳默說到後半句時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在廢棄礦坑裡被殭屍礦工追著跑的場景——當時他抱著平板跑了將近五分鐘才被趙剛救下來。
從蜘蛛森林南側的小路穿出來,起始之鎮的北門在暮色裡顯得比白天更古老。系統生成的中世紀風格城牆被夕陽染成暗紅色,鐵製城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NPC衛兵——這個衛兵在白天是向新手玩家派發基礎任務的,到了傍晚就會切換成警戒模式,雖然不會攻擊玩家,但會時不時對路過的人發出“天黑之後別在外面待太久”的隨機提醒。
廣場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很多——大部分玩家已經下線休息了,剩下的要麼在鐵宮門口研究任務面板,要麼蹲在武器店門口跟禿頭大叔討價還價。空氣中那股烤麵包的焦香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屬味已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夜晚降溫之後石板地上散發出的涼意。
“成哥。”劉洋突然停下腳步。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握緊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警覺。趙剛訓練他據槍穩定性時順帶教過他一個習慣:在感覺到被人注視時,不要立刻轉頭,先用餘光確認方向,然後判斷距離。他現在正微微側過臉,目光往鐵宮正門方向掃了一下。
鐵宮正門前的臺階上站著一個穿紅色騎士服的男人。紅色不是鮮豔的紅,是介於暗紅和酒紅之間的色調,在暮色裡不太顯眼。但騎士服的剪裁和質地跟廣場上任何一個玩家的裝備都不一樣——那件騎士服是系統生成的專屬G觀,跟血盟騎士團的普通成員穿的紅色制服雖然是同一個色系,但胸口的十字紋章是金色的。這身打扮放眼整個刀劍神域副本只有一個人會穿——希茲克利夫,血盟騎士團團長,同時也是茅場晶彥,SAO世界的創造者,最終BOSS。
他站在臺階上,背對著鐵宮大門,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輕輕搭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握劍的方式很隨意——不是戰鬥中那種緊繃的握法,而是習慣性的、不經意間的觸碰,像是一個習慣了佩劍的人在站姿中無意中流露出的習慣。他的視線正對著我們——準確地說,是對著我。
「希茲克利夫——即茅場晶彥——當前正在觀察宿主。他在起始之鎮北側練級區招募新成員時目睹了宿主小隊在蜘蛛森林的高效練級過程。他對宿主產生了特殊興趣——這種興趣不屬於敵意,更接近於一個遊戲設計者觀察高水平測試玩家時的本能好奇。注意:此NPC的HP值在玩家介面中不可見——他是G擁有系統管理員許可權,在該副本中處於‘不死’狀態,除非隱藏條件被觸發。」
“成哥。”劉洋壓低聲音重複了一遍,“那個人在看你。不是隨便看——他從北門那邊一路跟著我們回來的。我剛才在蜘蛛森林出口瞥見過一件紅衣服在樹後面。”
“我知道。他是血盟騎士團團長希茲克利夫。不是敵人——暫時不是。”我把右手從短劍劍柄上移開,保持自然步速繼續往廣場方向走。腳步聲在暮色中的石板路上輕輕迴響。血盟騎士團招募新成員的公告從昨天就開始在起始之鎮裡貼滿了,公告落款都是希茲克利夫的簽名,標準系統字型的金色墨水。他現在出現在鐵宮門口,大概是在等那些從練級區回來的新玩家上門報名。但他不在招募攤位前——他在鐵宮門口。這個位置不是招募新人的地方。他在等我。
希茲克利夫從臺階上走下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紅色騎士服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他走到廣場中央那尊黑鐵宮的倒影剛好能遮住他半張臉的位置,停了下來。他的臉比原作動畫裡看起來更年輕一些,下頜線條分明,眼窩微深,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裡很亮。他開口時聲音平穩低沉,帶著某種令人不太容易生出防備的溫和:“你就是成天。”
“是我。”
“我叫希茲克利夫,血盟騎士團團長。今天下午在北門練級區招募新成員時看到你們在蜘蛛森林練級。我問了幾個剛從森林裡出來的散人,他們說有一支六人小隊單刷了整片蜘蛛森林——從入口到深處,用了不到半個小時。每個人升了五級。攻略速度比血盟騎士團的精銳隊還快。”他把左手從劍柄上移開,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研究者而非戰士——一個在觀察自己設計的實驗樣本時流露出職業本能的研究者。
“你們的練級效率高得不正常。我問過那幾個散人——他們說你們隊伍裡有一個人能‘讓劍自己找到怪物的弱點’。還有人說——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個子在蜘蛛群之間穿來穿去,一隻蜘蛛都沒碰到,全被繞後秒殺了。還有一個拿直劍的新手——據說進副本之前連劍都沒握過,在礦坑裡練了半小時就能單獨殺掉殭屍礦工了。”他每說一句,視線就在我身後的隊員身上停一下——趙剛、小北、劉洋、李欣然、陳默,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那些散人的描述是否準確。
“你的情報很準。不過我們有個好分析師。”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口袋裡的手指輕輕碰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是那把從夾層通道牆上摘下來的海樓石鑰匙,副本結算之後它被系統歸類為紀念道具保留在了道具欄裡,沒有屬性加成,但也沒被回收。
“分析師。”希茲克利夫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目光轉向陳默。陳默正在把平板往揹包側袋裡塞,手背上有被蜘蛛毒液濺到的灼痕——蜘蛛森林最後一波刷怪時一隻毒性蜘蛛撲過來噴毒液,小北用影步閃開了,但毒液濺到了他平板的觸控屏上,他一邊罵一邊用袖口擦,擦完之後螢幕靈敏度降低了將近一半。希茲克利夫看著他的平板,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種一個程式開發者在看到使用者用非標準方式使用自己產品時才會流露的、介於欣賞和探究之間的極細微表情,“你說的是資料分析?”
“對。我們沒試錯——是提前知道每一層BOSS的弱點位置和硬直視窗長度。不是靠金手指——是靠資料探勘。公開攻略帖、BOSS攻擊模式交叉比對、練級區怪物巡邏路線週期推算。這些都是分析師的工作。”我把死亡回放提供的隱蔽情報全歸到了陳默的功勞裡。希茲克利夫如果知道我能看到BOSS的精確弱點資料,他大概會更早懷疑我的身份——一個普通玩家不該知道這些。但他不會懷疑資料分析——在SAO裡用資料分析代替試錯是幾乎所有高階玩家都在做的事,只是沒有人比涅盤做得更系統化。
希茲克利夫沉默了一會兒。廣場上的暮色正在漸漸褪成深藍——系統生成的夜晚慢慢降臨,石板地上反射出鐵宮門口的燈光,整座起始之鎮籠罩在一片介於真實和虛擬之間的、略帶涼意的安靜氛圍裡。然後他重新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語氣裡多了一層更正式的東西:“我以血盟騎士團團長的身份,正式邀請你們六人加入血盟騎士團。涅盤小隊——是這個名字對吧?你們不需要解散現有編制。血盟騎士團允許內部保留獨立小隊建制。你們可以繼續按自己的方式作戰——分析師、刺客、重劍士、直劍手、觀察員,每個人的定位都不需要改變。血盟騎士團提供的是資源——裝備、情報、後勤補給、以及每一層BOSS戰前的戰術支援。”
他的邀請措辭很正式,聽上去像是準備了很久。他大概在蜘蛛森林觀察我們時就打好了腹稿。一個遊戲設計者看到一支高效通關的小隊出現在他創造的世界裡,本能反應不是警惕——是欣賞。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