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斧頭削出來的那個晚上，雲松一夜沒睡。不是不想睡，是斧頭不讓他睡。那把紫黑色的木斧放在枕頭邊上，每隔一會兒就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寺廟裡的銅鐘被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震得人胸口發悶。陳遠在屋簷下被嗡鳴聲吵醒了好幾次，每次翻個身又睡過去，嘴裡嘟囔著不知道說什麼。
雲松索性坐起來，把斧頭握在手裡。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斧面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樣，緩緩流動，像一條條紫黑色的蛇在木頭上爬行。他把靈氣滲進斧頭，翠綠色的道火從斧刃上竄出來，不是燒，是舔，像一條狗伸出舌頭舔主人的手。道火舔著他的手指，不燙，但麻。那種麻不是雷擊木的電流，是道火在和他體內的印記共振。印記在胸口跳，斧頭在手裡跳，像兩顆心臟在同一個節奏裡搏動。
天亮的時候，雲松從炕上下來，把兩把斧頭都別在腰間。舊的那把雷擊木斧頭別在左邊，新的這把別在右邊。他推開院門，陳遠還在睡，他沒有叫，一個人上了枯松嶺。
清晨的嶺上起了薄霧。他走在霧中，沒有去嶺腰，沒有去向陽坡，直接上了絕頂峰。峰頂那塊焦黑的石頭還在，他站在石頭上，把新斧頭從腰間拔出來，雙手握住斧柄，舉過頭頂。靈氣從丹田中湧出，順著任脈上行，經過膻中、肩膀、手臂，湧入斧頭。道火從斧刃上噴湧而出，翠綠色的火焰在晨霧中燒出一條通道，霧氣被火焰劈開，像摩西分紅海。火焰燒了大約三息，然後縮了回去，不是滅了，是收了。斧刃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翠綠色光芒，像一層釉。
雲松把斧頭放下來，看著斧刃上的那層綠光。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道火能燒掉不該有的東西，外殼、雜質、心魔。能不能燒掉丹田的瓶頸？靈液到八百之後增加變慢，不是因為修煉不夠，是丹田壁的彈性到了極限，需要撐大。撐大不是靠蠻力，是慢慢拉伸。但如果道火能把丹田壁燒軟一些，拉伸的速度會不會更快？他把神念沉入丹田，引導斧刃上的道火順著經脈流進來。翠綠色的火焰從斧頭流進手臂，從手臂流進肩膀，從肩膀流進胸口，從胸口流進丹田。
道火進入丹田的瞬間，靈液團猛地一震。
外殼那層薄如蟬翼的銀灰色薄膜在道火的灼燒下開始收縮，不是硬化，是軟化。薄膜從堅硬變得柔軟，從柔軟變得像絲綢一樣順滑。靈液團在薄膜裡面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靈液就增加一滴。不是從外面吸收靈氣，是從內部自己生成——道火把靈液團中殘留的雜質燒掉了，靈液變得更純，更純的靈液佔據的空間更小，空出來的空間被新的靈液填滿。
靈液從八百零三滴變成了八百零五滴，八百零七滴，八百一十滴。雲松睜開眼睛，從石頭上跳下來。他在峰頂找了一塊腦袋大的石頭，把新斧頭舉起來，沒有用力砍，只是輕輕放在石頭上。斧刃碰到石頭的瞬間一道翠綠色的火焰從斧刃上竄出來，不是電弧，是火。石頭被火焰燒出了一個洞，洞壁光滑，像被高溫熔化後又冷卻的玻璃。石頭的其他部分還是涼的，只有洞口那一圈是熱的。
天火。枯松子渡劫時引來的是天火，天火燒盡一切有形之物。但云松現在手裡的道火不是天火，是枯松子道火的餘燼，量很少，燒一塊石頭還可以，燒人燒妖獸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道火。道火的來源有兩個——枯木逢春印記和這把斧頭。印記裡的道火是枯松子留下的，用一點少一點。斧頭裡的道火也是枯松子留下的，同樣用一點少一點。都是無根之木，燒完了就沒了。但如果他能把自己的道火煉出來，就不用再依賴枯松子的餘燼了。自己的道火怎麼煉？枯松子說過，道火是道心的火焰。道心越強，道火越旺。道心是什麼？他現在只知道道心不是靈根不是修為不是功法，是那股不肯認命的氣。老樵夫有那股氣，枯松子有那股氣，墨淵有那股氣，錢通也有那股氣。每個人都有，只是有人燒得旺，有人燒得滅。
雲松把斧頭別回腰間，往山下走。走了沒幾步，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妖獸的咆哮，是人聲，而且不遠，就在嶺腰那片松林裡。聲音很尖，很細，帶著哭腔。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松林裡，一個女孩蹲在地上，腳邊散落著幾株草藥。十一二歲，穿著灰布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泥。她的腳踝腫了，腫得像饅頭，皮膚髮紫。身邊沒有大人，一個人。雲松蹲下來，看了一眼她的腳踝。“被蛇咬了？”
女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是蛇，是石頭。我採藥的時候從坡上滑下來，崴了腳。”
雲松拉起她的褲腿看了一眼崴的地方。腳踝外側有一個雞蛋大的包，皮膚髮紫，但沒有傷口。不是蛇毒，是扭傷。他從懷裡掏出白及藥粉，用水調和了，敷在腫處，然後用布條纏緊。“崴腳不是蛇咬，敷藥沒用。白及是止血的，不是治扭傷的。但我沒有治扭傷的藥，只能先給你包上，固定住。回去用冰敷，沒有冰就用涼水。”
女孩試著站起來，腳一落地疼得齜牙咧嘴。“你是大夫？”
“算是。你一個人來的？”
“嗯。我娘病了，我爹說嶺上有柴胡，讓我來採。”女孩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我採到了，但下不去了。”
雲松把她背起來。女孩很輕，比陳遠輕多了，像背了一捆柴。“你家在哪？”
“青石鎮，南市。”
雲松揹著她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的時候，女孩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仙人嗎？”
“不是。”
“那你腰上怎麼有兩把斧頭？”雲松沒有回答。女孩又說：“我爹說，只有仙人才敢一個人上枯松嶺。你不是仙人，你怎麼敢一個人上來？”
“我習慣了。”
女孩沒有再問，趴在他背上，漸漸不說話了。
到青石鎮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雲松按照女孩指的路線，在南市一條窄巷子裡找到了她家。門是破的，牆是裂的，院子裡堆滿了柴火和雜物。一個男人從屋裡出來，四十多歲，滿臉胡茬，看到雲松揹著他女兒，愣了一下，然後眼圈紅了。
“小蕙，你怎麼了？”
“爹，我從坡上滑下來了，崴了腳。是他揹我下來的。”
男人把女兒接過去，扶著她在門檻上坐下。他轉過頭看著雲松，嘴唇哆嗦了一下。“謝謝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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