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蒼梧山之後，路好走了很多。
東勝神洲這邊的山坡不像西牛賀洲那樣陡峭，山勢平緩，到處都是青翠的松林和杉林，樹下長滿了蕨草和野花。空氣溼潤，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往山下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暗了下來，暮色從山谷裡漫上來，把松林染成了暗綠色。鐵錘走在最前面，右腿被追風獸咬的傷口還在滲血，走路一瘸一拐，但沒有停下來。雲松跟在他身後，右臂仍然垂著，左手握著道火斧頭，用斧刃撥開擋路的松枝。
“還有多遠？”陳遠問。他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
“到山腳再走二十里，有個鎮子叫落星鎮。”鐵錘頭也不回。“到了那裡，先找個地方落腳。你的傷，他的傷，都要養。”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六個人終於走出了蒼梧山的範圍。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種著莊稼，玉米、高粱，比人還高。莊稼地中間有一條土路，通向遠處的一片燈火。落星鎮不大，比青石鎮還小一些。鎮子四周沒有圍牆，只有一圈木柵欄。鎮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落星鎮”三個字。鎮子裡的路是石板鋪的，比青石鎮的寬。路兩邊有客棧、酒館、鐵匠鋪、藥鋪，還有幾家賣雜貨的。雖然天色已晚，街上還有人在走動。
鐵錘帶著他們走進鎮子，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客棧叫“來福客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字跡歪歪扭扭。他推開門走進去，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胖乎乎的，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手裡拿著一個算盤。看到鐵錘渾身是血、左臂吊著繃帶、右腿一瘸一拐，愣了一下，但隨即堆起了笑臉。
“客官，住店？”
“六個人，三間房。三天。”鐵錘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放在櫃檯上。
胖子接過銀子，從櫃檯下面拿出三把鑰匙。“樓上左邊第三、第四、第五間。熱水馬上送上去。”
陳遠扶著雲松上了樓。房間不大，但乾淨。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有一股陽光的味道。雲松在床邊坐下來，沈青衣跟進來，解下他右肩的繃帶。傷口又裂了，粉紅色的新痂被石頭刮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她用清水把傷口沖洗乾淨，重新敷上藥粉，再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你的右肩再裂一次，這隻手就廢了。”沈青衣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重。“這三天你什麼都不要做，躺著。靈石碎片也不要吸收了，讓身體自己長。靈石的靈氣太沖，你的經脈受不了。”
陳遠從隔壁房間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和一個饅頭。“客棧老闆送的，說是給傷號的。”他把粥放在床邊的桌上，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粥裡。“你吃點東西。”
雲松用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都煮化了，入口即化。吃了半碗，他把碗放下。“陳遠，你的傷怎麼樣了？”
“肋骨裂了，不礙事。錢通的胸口中了一刀，差一寸就刺到心臟。沈青衣說再深一寸，神仙也救不了。”陳遠蹲在床邊，把舊斧頭放在膝蓋上。“雲松，我們還能回靈臺方寸山嗎？”
雲松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鐵錘從門口走進來，右腿上的傷重新包紮過了，走路不再瘸了。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大鐵錘靠在牆邊。“落星鎮是東勝神洲最西邊的鎮子，往東走五百里，就是東勝神洲的腹地。那裡的仙門不收雜靈根，但是有一批散修專門收留雜靈根的孩子。他們在東勝神洲北邊的迷霧沼澤裡建了一個村子，叫‘棄兒村’。村子裡的人全是雜靈根，被仙門拋棄，被世人嘲笑，在泥巴里打滾。他們自己教自己，自己救自己。”
雲松抬起頭，看著鐵錘。“你怎麼知道？”
“我年輕時來過這裡。那個棄兒村，是我師父建的。”鐵錘的聲音很平靜。“我師父叫鐵骨，金丹境後期，雜五靈根。他被玄天宗趕出來之後，一路跑到東勝神洲，在這邊建了一個村子，專門收留雜靈根的孩子。他在那裡教了二十年書，後來死了。死在妖獸嘴裡，為了保護村子裡的孩子。”
雲松從床上坐起來。“你師父是雜五靈根，金丹境後期？”
“雜五靈根，修行八百年。他這輩子沒有加入任何仙門，沒有拜過任何師父。他的功法是自己悟的，丹藥是自己煉的，法器是自己打的。他死的時候，方圓百里的妖獸都來給他送行。”鐵錘站起來。“明天我帶你去棄兒村。那裡的靈氣比靈臺方寸山濃五倍，而且有靈石礦。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靈石。如果你能在那裡閉關三個月，靈核至少能到七倍。”
雲松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肩。靈核四倍五，右肩的筋斷了又續、續了又斷，左肩的骨頭碎了還在長。他需要三個月，但周武不會給他三個月。馬騰也不會。
“明天去。”
鐵錘點了點頭，走出房間。
天亮了。雲松從床上坐起來，右肩還是疼，但能動了。沈青衣拆開繃帶看了看，新痂又長了一層，粉紅色的，薄薄的，但比昨天厚了一些。她把藥粉換了一種——沒有了白及和三七，用的是東勝神洲本地的草藥，名字叫“血見愁”。味道比白及苦三倍，藥效比白及強一倍。
“可以了。”沈青衣把繃帶纏好。“今天別動手，別爬山，別跑。走路可以。”
六個人結了房錢，從來福客棧出來，沿著鎮子的土路往北走。落星鎮的早晨比青石鎮熱鬧，街上人來人往，有賣包子的、賣豆腐的、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鐵錘在一家包子鋪停下來，買了十二個菜包子，每人兩個。包子是熱的，咬一口熱氣從裡面冒出來。
“棄兒村在落星鎮北邊五十里。迷霧沼澤的入口。鐵錘走在前面，右腿的傷已經不影響走路了。金丹境初期的體魄，恢復速度比築基境快得多。”雲松跟在他後面，左手握著道火斧頭。右臂垂著，但不像昨天那樣像一根死繩子了。它開始有了一點生命力。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沼澤。地上全是水，水面上漂著綠色的浮萍，浮萍下面是無底的泥潭。鐵錘從路邊折了一根長樹枝，一邊走一邊探路。樹枝插下去，硬的就是實地；軟的就是泥潭。“跟著我，踩我踩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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